府衙那道催核后园料棚的盘棚札，是顺着官道寻常驿马的脚程，挨到今早才递进临河县衙二堂的。

札子面上盖着靖安府的朱印，白纸黑字催临河县续查后园西深槽，不许为凑四根木头赶人下险处。严知府的印还没交，后园的泥倒先催到了贺平川脚边。

贺平川把札子往案头一拍，抬手扯了扯发紧的领口。他脚上还蹬着那双去岁巡堤时浸透了河泥、如今鞋帮早晒得发硬的旧牛皮靿靴，鞋尖碰着案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严大人这是人在签押房坐着，心里倒把咱们这烂泥滩惦记了个结实。”贺平川低头瞅了瞅靴面上干结的黄泥壳，朝站在门槛边的钱司吏招手，“去，把料房原清点纸拿上。再去后园把张二栓和前遭那个同来的力夫叫上。今日不下深塘，先到西槽边角干岸上踩踩道。”

钱司吏捧着公文夹，身子略往前凑了半步，嘴里有些发虚：“堂尊，后园西槽压着那半截塌墙，碎砖混着烂泥全陷在水坑里。前遭盘查时，大伙儿可都瞧得真切，张二栓说要全起开，还得拆墙、调水车，至少两天硬工。眼下府札催得急，咱们就两个人两双手，能探出个什么名堂？”

“谁同你说要全起开了？”贺平川斜了他一眼，抓起案边一根包了铁箍的探山竹杖，迈步就往外走，“府札上写的是‘量力实勘’，后头还跟着‘毋得涉险’四个大字。你当本官傻，拿县里力夫的腿去烂泥潭里赌？先到东棚验过那两根老杉木，再往西槽干岸上找个能落脚的口子。能看一尺是一尺，能掏一件是一件，总好过坐在这二堂里对着旧簿子打嚼舌根。”

临河后园原是堆放砖石重料的敞院，荒草长得足有一人高。秋风顺着墙缝灌进来，干硬的芦苇秆子被吹得哗哗乱响，空气里浮着一股子烂塘泥与陈年沤苇叶混杂的腥臭气。

贺平川前脚迈进后园东棚，后脚便先顿住了。

棚子底下的干垫木架着两根粗料，上头严严实实苫着干草席。钱司吏赶紧翻开手里的原清点纸，指着上头的条目低声道：“堂尊您瞧，东棚另存这两根无印杉，草签还各系着，老老实实在这儿搁着呢。”

贺平川用竹杖挑开草席一角，露出里头暗灰色的木皮。钱司吏指过一根的锯痕，又指过另一根的旧钉孔，仍照原清点纸分着两根。看杂料的王老甲也在棚边，见贺平川转身，便跟在后头去西槽。

“搁着就对了。没核清来路前，谁也别去动它。”贺平川把草席重新压严，转过身，抬手指向二十步开外的西槽，“走，看那塌墙去。”

后园泥槽西段深不见底，那半截旧塌墙压在上头，碎土青砖混着烂瓦陷进泥坡，积下了一洼黑黝黝的水。水面上飘着一层绿惨惨的油沫子，苇根与烂柴胡乱插在泥浆里，稍有风吹便翻起一阵刺鼻的腐臭。

力夫张二栓早就候在槽边的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两把锈迹斑斑的长嘴铁钩。另一个同来的力夫生得敦实，肩上扛着两块六尺来长的厚榆木垫板，衣摆扎在裤腰里，两只粗糙的手掌上全是老茧。

见县令踩着枯草过来，两人连忙垂手站直，却谁也没往水边挪。张二栓拿钩柄比了比深槽，那是上回六尺铁杠子都没探着底的地方。

贺平川停在离水坑三尺远的干岸上，把竹杖往地上一插，先看向钱司吏：“老钱，工钱的话头先当着大伙儿的面讲透，别等活干完了扯皮。”

钱司吏忙从袖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蓝皮杂支底簿：“堂尊吩咐，本次张二栓与同来这位兄弟，只在干岸边角清苇、挪砖、试脚板，起一件验一件。每人各给添工钱三文，两个人合共六文，由料房现存的巡路公钱项下实支。绝不挂欠。”

张二栓眼睛动了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贺老爷……这六文钱，当真是另付？不是从上回那四个人十二文里头扣出来的？”

“少放屁。”贺平川笑骂了一声，抬脚踢了踢脚边的泥疙瘩，“上回十二文早给了，还能掏你裤兜里扣回来？今日这六文，就是你们二位手上的工力钱。清岸起料，做完当面点铜钱、当面按手印。谁动手，钱进谁腰包！”

另一个敦实力夫听到这话，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的紧绷劲儿顿时松了大半：“有老爷这句话，小的们就踏实了。不瞒老爷，只要不叫小的们往深水烂泥心子里跳，干岸上的碎砖烂苇，小的们有的是力气。”

“本官的脚金贵，你们的腿也是肉长的，谁跳深槽谁是傻子。”贺平川敛了笑意，抬手在塌墙边缘划了一道线，“瞧见没有？就从西端这片靠着硬土坡的边角下手。先把面上的死芦苇割了，再把滚落的散砖一块一块搬出来。踩脚的地方，必须先用厚垫板搭结实。中段深水区，谁也不许下！听明白了没有？”

“得令！”

张二栓挽起袖子，啐了口唾沫在掌心，抄起柴刀便扑向岸边的枯芦苇。

铁刃切过干硬苇秆的声音咔嚓作响，枯黄的残茎一片片倒伏下来。另一个力夫则躬着腰，双手搬起水槽边沿散落的青砖。那些砖头在烂泥里浸久了，表面裹着厚厚一层滑腻的黑苔，搬起来噗嗤作响。他也不嫌脏，搬起一块便往身后的干石滩上码，码得整整齐齐，半点不挡退路。

不到两刻钟功夫，西槽西北角便清出了一丈见方的干爽地面。露出来的底子是早年夯实的灰土硬坡，虽然渗着水气，但踩上去并不陷脚。

张二栓把两块厚榆木垫板铺在清出的硬坡上，前头止在干岸旧石基边，没搭上塌墙，后头用大青砖别住。他先拿钩柄试过板下，又踩着两头试了试，才挪到岸边。塌墙中段那股浮泥冒着泡，他看了一眼，没把板子往那头伸。

“老爷，踩结实了！”张二栓半跪在板子上，手里握着铁钩，小心翼翼地往水槽边角那堆碎砖泥块里探。

铁钩在泥水里搅动，带起一串串乌黑的腐气泡。铁尖碰到硬物，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有东西！”张二栓精神一振，回头喊道，“不是烂砖头，是个长条木件，叫塌下来的残砖给压住了半截！”

钱司吏一听，脚步下意识往前挪：“莫不是旧账里的那四根旧……”

“闭上嘴，站回去。”贺平川喝止了他，自己往前迈了两步，停在干岸边沿，双眼紧紧盯着水面，“二栓，拿铁钩先扒开边上的烂砖，别生拉硬拽。先把吃劲的地方腾出来，再用麻绳套住露头的那一端。”

另一个力夫立刻拿来一捆粗麻绳，站在板后干地。两个人常年干粗活，手脚极有章法。一人用长铁钩小心翼翼挑开压在木料上的碎砖与腐草，另一人将打了活套的麻绳顺着水面顺下去，铁钩在底下一别一挂，粗麻绳便稳稳勒住了水下露出的木头一端。

“起！”

张二栓低吼一声，脚下退回干地，两人同时合力往后拉绳。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泥浆拔除声，烂泥里泛起好大一团黄白色的气泡。那截深埋在泥水里的木头被一点一点拖了出来。黑黏的烂泥顺着木身哗哗往下淌，恶臭扑鼻，但木料的真容已经逐渐显露在干岸上。

贺平川示意他们停手，两人喘着粗气，合力把木件彻底抬到了干硬的石滩上。

贺平川走上前，从钱司吏手里拿过随身带的竹折尺，弯腰凑近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