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件通体裹着一层滑腻的黑泥，两头有些水渍侵蚀的毛边，但大体依然方正。张二栓抓起一把干枯的苇草，使劲在木身表面擦拭了几下，黑泥退去，露出了底下的材质。
“量一量。”贺平川吩咐。
钱司吏蹲下身，竹折尺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仔细对了对刻度，抬头报数：“回堂尊，长六尺二寸，宽四寸半，厚约三寸。”
贺平川用手中的竹杖指了指木料的一端：“翻过来，看榫卯。”
张二栓用力将木料翻了个面。只见木身正中靠右的位置，赫然开着一个规整的圆榫眼，边缘虽然有些磨损，但规矩犹在；侧面木纹较密处，还呈品字形留着三处旧铁钉孔；而在榫眼旁边的凹槽缝隙里，分明还残存着几道暗红色的老漆痕迹。
钱司吏一瞧见那红漆，眼角顿时一跳，急急道：“红漆！堂尊，您看这红漆！去冬水磨换架的时候，听说那批拆下来的木头上就抹过红漆……这莫非就是水磨上拆下来的旧料？”
“胡咧咧什么。”张二栓抹了把脸上的臭汗，先开了口。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随身的小刮刀，在木料断茬处轻轻刮下一层薄木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死死掐了掐木肉，转头对贺平川道：
“老爷，小的干过粗木工。刮开看这纹路，断茬也在，这是老榆木，是一根短榆枋！不是杉木！”
张二栓喘了口气，又指着那几道漆印：“至于是不是水磨上的，小的不敢胡说。做梁架、修河闸、哪怕是乡下打个车架子，为了防潮防蛀，抹两道熟桐油掺红土子的旧漆，那是寻常手艺。单凭这丁点儿红漆印子和六尺二的寸头，小的认不出它是不是水磨换下来的。”
贺平川看了看刮开的木茬，把竹杖从旧漆旁挪开。
“老钱，听见没有？”贺平川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榆枋另记，别拿它填旧杉的数。来路还没核，你先把眼前的尺寸写清！”
钱司吏缩了缩脖子，面皮微微发红，连忙称是。
一直站在干岸的王老甲也凑过来。他蹲下身摸了半天，才咳了一声道：“贺老爷……老汉记性虽不大好，记得料房收过水磨换架撤下来的一批杂料，里头有榆枋。是哪日、收了多少，得找旧条，老汉没逐件点过。今日这根，老汉只认得刚从这西槽边角新起出来；是不是水磨那一架上的，单凭残漆与长短，真定不住。”
“那就只认今日看见的。”贺平川把竹杖靠在石边，“老钱，拿纸。”
钱司吏连忙在随身带来的木夹上铺开一张崭新的清点纸。
贺平川口述，钱司吏执笔：
“临河县后园西槽，于干岸边角起出旧木一件。长六尺二寸，宽四寸半，厚约三寸，系老榆木短枋。木身带旧圆榫眼一处、侧面旧钉孔三处、残红漆痕少许。张二栓辨为榆木，王老甲只认今日现场起出，来路未证，移送干地另架存查。西槽中段仍未盘。”
钱司吏把纸读回，张二栓与王老甲各按了指印。随后，张二栓二人合力将这根老榆枋抬到了后园西侧一片通风干燥的碎石平地上，底下垫了三块平整的青砖，架空放稳。钱司吏另写本次尺寸草签，系在榫眼穿过的麻绳上；清点纸仍在木夹里。
贺平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靴，靴帮上早已沾满了黏稠的黑泥浆子，沉甸甸的坠脚。他索性抬脚在干砖上蹭了蹭，长长舒了一口气。
“行了，活干完了，该结账了。”贺平川朝钱司吏扬了扬下巴。
钱司吏连忙解下腰间的布搭连，从里头哗啦啦数出六枚黄澄澄的制钱，整整齐齐排在干青砖上。
“张二栓，三文。另一位兄弟，三文。”钱司吏递过毛笔和印泥盒，“巡路公钱项下实支，各领各认，画押吧。”
两名力夫看着砖面上那六枚铜板，脸上终于露出了踏实的笑容。张二栓用衣角把满是黑泥的右手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三枚钱，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听着那清脆的响声，咧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谢老爷！谢贺老爷照应！”
张二栓和另一个力夫各在收字底单上按了大拇指印。另一个力夫把三枚铜钱死死攥进掌心，珍而重之地塞进最贴身的裤带兜里。
“行了，领了钱就赶紧回去歇着，把衣裳洗洗。”贺平川挥了挥手，“后园西槽这处塌墙，水深泥烂，不是三两个人能全盘的。今日就到这儿，往后没有本官亲手批的条子，谁也不许私自下水。”
“小的明白！谢老爷体恤！”两人千恩万谢，收拾了铁钩与柴刀，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后园。
后园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吹动干芦苇的沙沙声。
钱司吏捧着那张刚按好手印的清点纸，小心翼翼地凑到贺平川身侧：“堂尊，眼下这短榆枋虽然起了出来，可府衙那边还等着回话呢……这木头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总不能就这么干挂着‘来路未证’吧？要不……小的再去外头，把经手过料房的杂工、车把式传到案前问问？”
“先翻旧工簿。”贺平川抬手用竹杖敲了敲地上的碎砖，“连哪一趟拆料都没找着，你叫他们认什么？认你这满靴子的泥？”
钱司吏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贺平川把目光从新架起的榆枋上收了回来：“王老甲说过水磨换架，料房现存的旧工簿先找这一项。是哪年、谁卸的旧料，找到原条再问，不凭红漆把人叫来！”
“翻旧工簿？”钱司吏一愣。
“对，翻旧工簿！”贺平川迈步往月亮门走，靴底的干泥随着步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先找拆料和入料的原条。纸上写了什么，拿回来同木件对；没有的字，别替它长出来。”
他走出后园门槛，忽然停下脚，回头又吩咐了一句：
“记住了，今日新起榆枋的清点纸单独立夹，同本县第七号旧根分开。旧根仍留原簿，别又替它添一根榆木。”
秋风穿堂而过，二堂檐下的旧铁马叮当乱响。钱司吏把本次收工纸夹好，转去料房开旧簿柜。贺平川抬脚又磕下一块泥，后园那根榆枋上的新草签还湿着，旧工簿已从柜里搬上了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