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县的新报送进签押房时，严忠正往门槛边挪第二口柳木箱，差点把捧纸的潘书吏绊了个跟头。
严复礼坐在宽大的紫檀公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柄铜镇纸，案角那盏早起的浓酽苦茶已经放得半凉。
门槛外头，老仆严忠正撅着屁股跟那两口柳木箱子较劲。粗麻绳在箱角铜皮上勒出刺耳的吱嘎声，严忠扯着绳头喘着粗气，嘴里照例漏着风嘟囔：“老大人，那青骡子今早又啃坏了半幅嚼子，客栈车行的伙计来催了两趟，问咱们哪天能把官凭腾出来好定大车。这箱子我已拿桐油布包了两层，您看案头那些旧底子，要是能先塞进底下一口……”
“闭嘴。”
严复礼头也没抬，铜镇纸在桌角轻扣了一声，官威不大，却透着一股叫人骨头发酸的文人冷硬：“本府印信未交，新任未到，谁许你动官卷？把你的麻绳拖出去，莫在廊下丢人现眼。”
严忠缩了缩脖子，赶紧把两根粗麻绳往怀里一揣，拖着那口磨得露了白茬的柳木箱子，灰溜溜退到了廊柱阴凉处。
严复礼揉了揉发涨的眉心，目光落回面前并排摊开的两份具名新报上。
栖山归县后制成的窄报与临河的工料核报，先后走寻常官路送进了府门房。两种封皮摊在案头，里头各附录副，县里的原纸没跟来。
左边一份，是栖山知县周既明具名的窄报，里头附着一张薄薄的辨材录副。写得极省笔墨：转运堡高石台现样断木两截，经县内木作师傅马守义刮茬窄辨，一小截硬肉断茬辨为榆木，另一截腐坏过甚暂不辨；两截现样仍压在原石台苇席底下，县内常例账付了占工三文，附着马守义画押的收条录副。字里行间没有半个字敢攀认去冬的四根旧杉，更没提回照。
右边一份，则是临河知县贺平川的工料核报。附着后园西端窗口起出的榆枋录副，六尺二寸、带榫眼钉孔与残红漆，另附临河料房翻出来的“水磨换架拆料”原条及原入料条两份录副。赵顺具名认了当年运料送西角堆放，但原条原本老老实实留在临河档房，送来府里的只是随具名县报附来的录副。
严复礼两根手指捏着临河那张录副的边缘，嘴角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周既明平日里喊县穷，贺平川张口叫料紧，这回两人倒都没拿榆木凑旧杉的数。严复礼将两份新报分开，铜镇纸压住临河那页新清点录副。
布帘子微动。
潘书吏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捧着两只青布硬面夹，低声道：“堂尊，造册的曹秉安在外头候着了。按您前番的交代，让他回查这回交接目录里牵连的案卷，他带了回查册子来。”
“叫他进来。”
严复礼把两份县里的录副往案头右侧挪了半寸。潘按查核签从原夹暂取来的府旧杉纸与无印草单摆在正中，曹原造册底本也在，各自的夹件不混。
曹秉安几乎是贴着门框蹭进来的。
他身上那领灰布夹袍浆洗得泛白，两只袖口磨得抽了丝，眼圈下一片乌青，手里死命搂着一本厚厚的交接草录和一只旧牛皮夹子，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堆上。
“小的……曹秉安，给堂尊请安。”
曹秉安走到案前三尺，两膝一弯便要往下出溜。
“站直了回话。”严复礼眼皮微抬，声音沉得没有半点波澜，“府衙不是断狱的大堂，没到让你跪的时候。前番让你回查交接目录，今日先核这三项依据，查得如何了？潘书吏，验夹。”
潘书吏上前一步，从曹秉安怀里接过牛皮夹，解开扣绳，在案角一张小几上逐一排开。
曹秉安额角登时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两只枯瘦的手在袍襟上搓了又搓，结结巴巴道：“回……回堂尊的话。小的昨夜在库房挑灯翻了一宿，照着依据夹子，把本次要核的三项理出来了……统共这三项，别的还没核完。”
潘书吏挑起第一份泛黄的录副，翻开给严复礼看：“堂尊，第一项是油布更正录副。县里油布折修十八文的已付收讫和过录补正，府有相应更正录副留档，有纸。”
严复礼微微颔首：“第二项呢？”
“第二项，是承发房任文举抄的无印草单。”潘书吏把第二份核对页挪到案中原草单旁，“原件先前已由任文举亲认字迹，‘回照留核’也是他认的自添字，亦有纸在夹。”
潘书吏的手停在第三个空格上，抬眼看了看曹秉安。
小几上赫然只剩下一张空夹纸，底下连片碎纸屑都没有。
曹秉安浑身猛地一哆嗦，脑袋缩得几乎陷进肩膀里，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第……第三项，便是小的前番登在底本上的‘原管领料回照一纸’……小的照这一项查了相应存夹和本次回查的依据纸……没找到可交的回照实物。”
签押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槐树叶子落地的沙沙声。
曹秉安吞了口唾沫，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半圈，忽然把手伸进袖筒，摸出一叠用细麻绳扎好的连史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堂尊明鉴！小的深知自己去冬登目鲁莽，罪该万死！只是……只是去冬的情形实在凶险万状啊！小的连夜把这一节的由头理成了一份细禀，请堂尊过目！”
潘书吏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叠纸，递到严复礼面前。
严复礼垂目一扫。
那叠纸足足有四五页厚，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前头三页半，通篇都是极沉痛、极繁复的官样苦水：什么“去冬冻雨连绵、两县山道深陷泥泞、公卷运送颠簸残破”；什么“下县料房久居洼地、积水没踝、陈年烂泥深达数尺，役夫搬挪时偶有遗失”；又写什么“经历司年终卷帙浩繁、灯油见底、文吏十指冻裂以致目力昏花”。
洋洋洒洒上千字，全在痛陈地方如何艰难、差役如何辛苦、文卷如何杂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