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早上的北风顺着瓮城门洞刮进来，吹得人脖梗子发凉。

周既明两手拢在灰布直裰的袖筒里，脚底下踩着带着薄尘的碎石子路，一路溜达下坡。昨儿下午孙二赶着大板车送磨盘，宁肯绕城内南街也不肯往北门凑，就因这处窄闸口还死死拉着两根麻绳；今儿一早，关厢外头排着的挑担乡民就已经从闸桥一路挤到了官道柳树底下。

再不把这道缝看明白，北门这截路非得让早起进城卖菜的给堵成死结不可。

还没走到引水矮墙跟前，周既明就瞧见一个撅得高高的人影。

彭作头身穿一身沾满干白灰的粗布褂子，膝盖底下垫着半块烂麻袋，斜趴在矮墙外的石坎上。他手里既没拿新凿子，也没端泥灰托，就捏着一根极细的竹篾，正顺着先前勾好的灰缝边缘，一点点顺着往前剔。

在他屁股后头，小徒弟双手插在破棉袄袖里，吸溜着清鼻涕，脚边放着一只盛了半桶清水的破木桶和一把秃毛竹刷，除此之外，连一两熟石灰的影儿都没见着。

这老石匠精明得很，上回十七文结清——料钱十文、工钱七文，他自己拿了四文，徒弟分了三文，如今兜里的钱捂热了，是半个子儿的白工也不肯多添的。今日来，当真就只为了“复看”。

“老彭，这缝养了这些天，养透没有？”周既明停下脚，拿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彭作头连脖子都没扭一下，手里的竹篾在灰边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他抬起袖口蹭了蹭被晨风吹红的酒糟鼻，这才慢腾腾支着膝盖站起身来。

“大尊，您凑近瞧瞧。”彭作头伸出一根生满老茧的粗食指，指着矮墙与闸墩接榫处那道深灰色的平整细线，“熟灰、粗砂、碎麻刀，三样混匀了拿铁条夯实进去的。这几日秋阳燥，风又硬，表皮泛白，里头咬住劲了。老汉拿细篾探了三遍，没见一道走风的细炸纹，更没起壳脱落。”

周既明抬起头，眯眼瞅了瞅。

先前那道一指半宽的狰狞暗裂，如今被一层平滑内凹的灰浆填得严丝合缝，边缘与青石咬得极紧密，连石缝底下的黄碱渍都被盖了个干净。

“瞧着挺结实。”周既明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既然咬住了劲，那两根烂麻绳是不是该解了？外头排队的菜摊子都快顶到东坡下头去了。”

“解绳子？”

彭作头两道花白眉毛猛地一竖，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似的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挡在石缝跟前：“大尊，想省事也不是这么个省法！老汉这四文钱工钱是收了，收的是‘勾补旧缝’的钱，不是给整座北门水闸当门神！这灰缝硬是硬了，可它是石灰麻刀，不是精铁浇的！能走独轮车，能走人脚板，可要是冷不丁放两千斤的大车硬挤过来，车帮子蹭上新灰，老汉可不保它不碎！您要是急着全撤了绳子，回头崩了缝，还能凭空再变出十七文来？”

周既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摸了摸腰带内侧。

前日买柴剩的那四枚铜板还贴着皮肉呢，冰凉坚硬。县衙公账上那项常例早已是白纸黑字的“余额：零”，那六文私垫也早报还了，他是疯了才会再凭空许出十七文来。

“没叫你保全桥。”周既明叹口气，“我就问你，人推车能走，那拉着轻货的牲口小车，到底能不能过？”

话音刚落，外头绳栏边就探进来一颗戴着破毡帽的脑袋。

一个赶着两轮轻便小木车的中年汉子，正牵着一头毛色斑驳的矮灰驴，小心翼翼地挤在独轮推车后头。那车极窄，车帮子也是薄杂木钉的，车板上只码了七八个用柳条编的大浅筐，筐里塞着一层层水灵灵的大叶青菜和几扎小葱，分量瞧着还没那赶车汉子自个儿沉。

“官爷，老石匠！”汉子见里头说话，大着胆子作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小人这是自家地里拔的早菜，车轻得很！推独轮车的兄弟能过去，小人这小驴车……能不能也借光过一趟？若是绕东门，日头升上去，这嫩菜全得晒蔫，多卖不出两文钱啊！”

彭作头没好气地瞪了那驴车一眼，两步跨过去，伸手在车辕上按了按，又弯下腰瞅了瞅两只木轮。

“轮子没包铁箍，是光木圈子；两只轮距两尺八，比咱们这道闸口的石槽子窄半尺。”彭作头伸脚在轮轴上踹了一下，车身晃了晃，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车确实轻，但这牲口……”

“牲口温顺！温顺得很！”赶车汉子连忙拍胸脯，“平日在村里连狗都不咬，只要能进城，小人愿当头一个试的！真要是轧坏了半点石头，小人绝不赖官家！”

周既明两手揣在袖里，踱步走过来：“老彭，人家愿自个儿试，车上也没几斤重。先放他过来，看看车帮子能不能避开灰口，行不行？”

彭作头吧嗒了两下嘴，到底还是对手艺有底气，转头冲小徒弟招手：“把右边那根木桩上的绳子解开半截！拉平了踩在脚底下！挑担的先过，独轮车后头候着；人走清了，再让这小车往正当中走！”

小徒弟麻利地跑过去，解开打了死结的旧麻绳，将绳子往外侧泥地上一按。

原本窄窄的引水桥口，顿时让出了一条将将够一辆小木车通行的窄缝。

“走！牵着笼头往前带！”彭作头手叉在腰上，高声吆喝。

赶车汉子脸上顿时乐开了花，连忙将鞭子插在后腰，两只手死死攥紧了驴头上的粗麻笼头，嘴里打着呼哨：“得儿——驾！”

可那头原本低着头嚼草根的矮灰驴，刚往前迈了两步，两只尖耳朵猛地往后一背。

它那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珠子，直勾勾盯住了窄道墙边那道颜色泛白、还沾着灰粉的新灰缝，又瞅了瞅两旁被秋风吹得不住摇晃的麻绳头和光秃秃的木桩子。

“咴儿——！”

灰驴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叫，四只蹄子像生了铁钉一样，死死钉在青石板上，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愣是一寸都不往前挪。

“走啊！大灰！往前迈一步！”汉子使劲拉绳子，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灰驴身子往后仰，驴脖子拉得老长，两只前蹄在石板上滑出两道浅浅的泥印子，尾巴夹得死紧，脑袋摇晃得像拨浪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