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的晨风卷着干泥屑，直往人领口里钻。
周既明两手揣在袖里，站在引水桥边仍立着的旧麻绳桩子旁，斜着眼瞅那辆在绳栏外停下的木板驴车。
赶车的汉子一身灰扑扑的粗麻短褐，裤脚拿草绳绑得紧实，两只沾着干泥巴的布鞋在碎石地上蹭了蹭。他见周既明一身官家直裰、身旁还立着两个挎腰刀的守门差役，连忙缩了缩脖子，两只粗糙结茧的大手下意识按在最前头那只大麻袋的扎口绳结上。
“官爷，小人是城外来送麦的。”汉子咽了口唾沫，指着车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口袋，声音发虚，“车上不多不少，整整六袋新麦子。全是昨儿晒透的自家麦子，一粒也没掺沙泥！昨儿听城里收粮的人说城南磨坊收散麦试新磨，小人想着趁早送过去暂寄待议，过秤定个实价换几个钱使。敢问这门……能放小人过去不？”
守门的差役连眼皮都没全抬，手里握着水火棍，拿棍头往桥头两根木桩上的绳栏点了点：“瞎琢磨什么呢？没瞧见彭老石匠刚勾补了墙缝？方才那辆运早菜的小轻车过去，车帮子也没碰灰口。你这六大袋麦子沉甸甸压在老槐木车板上，轮轴都快压出油来了！你这重载大车，车帮子又宽，进不得北门！”
汉子一听，两道焦黄的粗眉毛顿时拧成了死疙瘩，急得直跺脚：“差爷，小人这牲口脚力好，车把式也稳当！车上真是六袋干麦，绝没多装一袋，就借这条道穿城去城南，能省小半个时辰的脚程呢！”
“省脚程也不能把刚补好的灰口刮碎了。”
周既明在袖子里搓了搓手指，语气闲闲地接了一句：“方才拉炭的重板车都没敢硬挤，自个儿掉头往东门官道绕了。北门眼下只试过轻筐车。你这满车麦，咱们不能拿灰口试，绕东门稳当。”
汉子抬头看了看灰缝，手掌在腰间打了补丁的布搭子上按得死紧，连连摆手：“过不了？小人这六袋麦子连大秤都没上过，粮价都没跟掌柜谈妥，哪敢连车带麦往沟里赌！使不得，使不得！”
“那就掉头，别硬挤。”差役挥了挥棍子，指着城墙外沿的岔路，“顺着外壕大路往东走，从东门进。东门外头地势平，道宽敞，大车货棚全在那边候着呢。”
汉子叹了口气，虽满脸肉疼那点脚力，到底不敢招惹官差。他狠狠拽了一把驴笼头，那头灰驴嘴里喷出一口粗白气，四蹄蹬着泥地，拉着沉重的大板车慢腾腾在官道上拐了个大弯，骨碌碌碾着碎石子往东面绕道去了。
周既明站在原地，看着驴车后头扬起的一溜尘土，抬手按了按酸胀的后颈。
县衙那口稀饭，只能再等等。北门既然定下了“同类轻载单辆慢行、重载绕东”的口径，东门那头的大板车和挑担力夫少不得要多添几成拥堵。他没在北门多耽搁，两手揣着袖管，顺着城内干道一路往东门方向溜达。
早市的炊烟刚刚升起来，街角烧饼铺子的油烟气混着晨露，吸进鼻子里带着点粗粝的烟火味。周既明走得不紧不慢，腰间那只系着死扣的青布零钱袋贴着胯骨，里头四枚铜钱冷冰冰地沉在底处。路务公账上那项杂支早已归零，他自己那六文私垫也核销分明。
走到东门外的敞口货棚时，日头已经爬过了城楼顶上的飞檐。
货棚底下果然比昨日更热闹了几分。十几挑挑着杂粮干菜的扁担在泥地上挤挤挨挨，棚角下还横着几辆卸了牲口的空板车。
先前在北门被拦下的那辆木板驴车，此刻正斜斜停在货棚最外沿的干草堆旁。
车板上的六只粗麻大口袋已经被卸了下来，端端正正码在货棚阴凉处的两张厚干苇席上。苇席底下垫着一层厚厚的碎稻草，隔绝了地面的潮汽；赶车的汉子连脸上的汗都没顾上擦，正撅着屁股蹲在席子边上，两只眼睛像鹰隼似的死死盯着六只口袋的麻绳结。
在他身旁，一个身穿靛青色斜襟布褂、腰里别着半截竹算板的瘦小伙计，正背着手绕着麦袋转圈。那伙计袖口挽得老高，两只手指捏着一只小木锥子，正是城南磨坊专管收货检样的小经手人。
“小哥，你瞧瞧这麦粒！”汉子从第三只麻袋的缝隙里小心翼翼抠出几颗金黄饱满的麦子，捧在手心里递过去，“昨儿日头底下晒了整整一日，牙咬上去嘎嘣脆，半点白浆不出！你家磨坊掌柜昨日说试新磨，俺这六袋好麦先送来暂寄，等午后掌柜的从北乡看料回来，咱们再上大秤定价成交，成不成？”
磨坊经手人捏起两粒麦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神情却很平淡：“麦子确实晒得干。暂寄可以，货棚这苇席上先放着，俺们磨坊后仓也有防潮的空木铺板，匀出一角堆你这六袋不成问题。不过有言在先——暂寄是暂寄，没过大秤、没定实斤两之前，这麦子还是你自个儿的私货！磨坊只是腾个空地方替你暂存待议，粮钱一个子儿没定，磨坊绝不代付一文垫脚钱。”
汉子连连点头：“这是自然！俺自家的粮，俺自己做主！”
“还有一条，”磨坊经手人抬手指了指城南方向，神色极为认真，“你别想着把外头那辆大车套上牲口，一路赶到磨坊后仓门口去卸货。”
汉子一愣：“为何赶不得？昨儿听人说，石梁客商送的两大扇大青石磨盘，四五百斤的死沉物件，不也是一大板车直接拉进磨坊院里的么？”
“那能一样么？”
磨坊经手人嗤笑了一声，手里的小竹锥在虚空里比划了一下：“昨日那石磨送的是前院！前院是敞口卸石院，地面全是老黄泥夯实的硬平地，地方宽，专门用来滚大青石、卸大圆木，别说一辆板车，三辆骡车并排倒车都撞不着墙皮！可你这是粮食！粮食能扔在前院吃石屑泥灰、挨秋露风吹么？存粮全在后仓！”
经手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后仓的大门开在城南窄后巷里头！那巷子统共才四尺多宽，底下是排雨水的青石暗沟，两边全贴着住户的后山墙。仓门底下为了防老鼠和暗水，生生立了一道两寸高的厚石门槛！你那辆驴车辕长七尺、轮宽四尺半，连巷口那道拐弯都抹不过去！要是硬往里扎，驴脑袋顶着人家后墙，车轴卡在巷子口，整条南街全得让你堵死！”
汉子听得目瞪口呆，额头上的油汗顺着脸颊淌进脖领子里：“这……这可怎生是好？俺这六袋麦子，总不能就在这东门大棚底下搁着吧？天黑前要是落了露水，麦皮发潮，掌柜的验货时非得往下压两文钱不可！”
正犯愁间，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哼哧哼哧的响动。
汉子转头一瞧，只见拴在货棚木桩子上的那头灰毛大驴，不知何时挣长了脖子，两只大耳朵使劲往前探，湿漉漉的嘴筒子正死死贴在最边上一只麦袋的口子上，大板牙顺着麻绳缝隙使劲咂摸，吧唧吧唧舔食着几粒漏出来的干麦仁。
“哎哟我的祖宗！你这馋皮畜生！”
汉子嗷的一声跳了起来，像被开水烫了脚似的扑过去，一巴掌拍在驴脑门上，硬把驴嘴推开。
灰驴被拍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不满声，大脑袋甩了甩，险些把套在脖子上的半旧草笼头给挣裂了。
汉子心疼得直哆嗦，手忙脚乱地拢起掉在地上的十几颗麦粒，拿袖子擦了擦，小心翼翼塞回袋缝里，嘴里骂骂咧咧：“自备的豆饼你不嚼，净盯着货打主意！这一口嚼下去，好几钱麦面就没了！这麻绳结也是，谁捆得这么松！”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用力勒紧了草绳死结，勒得十指通红。
周既明迈着步子跨进货棚，靠在旁边一根老槐木立柱上，看着那汉子护食护钱的狼狈样，嘴角忍不住微微扯了扯。
“老哥，你在这儿跟一头牲口较劲，较到天黑也进不了后仓。”周既明揣着袖子，语气轻飘飘的。
汉子抬起头，见又是方才在北门说话的官爷，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大老爷，您是官面上的人，给指条活路吧！官府若是有闲汉或者衙差，借小人使唤两个时辰成不成？把这六袋麦子扛进磨坊后仓，小人……小人回头多交两文入城税成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