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早风一吹，落叶贴着县衙照壁的青砖根底下打转。

周既明低头紧了紧腰带，顺手拍了拍挂在褡裢边上的布包。包里裹着两块硬面饼、一小撮用干笋叶包着的细盐，还有半葫芦昨晚晾凉的白开水。自家行粮，自家走腿，谁也挑不出官差吃拿的毛病。

后堂的值事书吏正拿着墨匣出来，见县令一副出远门的行头，连忙躬身问：“大人，东门今日若还有杂车候验，县里……”

“按门上已定的规矩守着。”周既明打断他，脚下一步没停，“北门只放同类轻筐车，单辆慢过，拉炭的重辕走东门，谁要是拿私事硬闯，就叫他去找城门垛子讲理。我去临河走一趟，看看昨日谈妥的那二十四篓山货接驳，午后方到，无公事莫差人乱跑。”

年长脚夫昨日约定五更出发，早该上官道了。周既明先绕城南早食铺看了一眼——铺子门板刚卸下两扇，年轻后生正卷着袖子把一抱劈得整齐的干柴往灶坑底下拉，灶膛里火星子噼啪直跳。那后生答应了主家今日备灶，定钱已入衣兜，便是一文钱也抽不走他。

走了半日，周既明脚底板微微发烫。

到临河南街货仓门外时，日头刚过正顶，斜斜地挂在灰瓦檐角上。

仓门前一股子晒干的苦竹笋味儿混着生杂豆的土腥气。年长脚夫的独轮车早就停在廊檐荫凉处，车架子支得稳稳当当，车斗里的老杨木垫板擦得干干净净。杂货铺管事正站在一只大斗边上，手里握着一根秃了头的毛笔，在黄糙纸上逐行点算。贺平川也在廊下，拿烟杆点着分往两铺的货堆，见周来了，往旁边让了半步。

“周大人到了？”管事抬头见周既明一身青布常服走来，手里还捏着喝空了一半的水葫芦，神色稍显局促，忙把笔往耳朵上一别，“小铺今日这批货，昨儿跟大人回禀过，全是现验现分的。”

“你点你的，我不耽误你买卖。”周既明在廊柱边的一块石阶上坐下，解下布包掏出半块硬面饼咬了一口，“只看这一辆车分趟把二十四篓送进巷子，照实看，照实走。”

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四只竹篾篓子。

十六篓是晒得焦黄卷曲的干笋，八篓是粒大发青的杂豆。篓口全用麻线细密地扎着，外头覆了半张油纸防潮。货是新的，篓子也是昨夜才捆好，篓耳上还带着劈篾时留下的细毛刺。

“大人过目，不曾混装。”管事指着两堆货道，“前街拐角第一家干菜铺，只要干笋，分走十二篓；顺着再往深里去第二家，连着两间铺面，要四篓干笋、八篓杂豆，合起来也是十二篓。两下凑齐，正好二十四篓。”

仓里两个精瘦的年轻学徒正系着粗麻布围裙。管事朝他们一扬下巴：“规矩昨天在栖山就说定了，咱临河的人不占外县脚夫的便宜。你在仓里帮着往车上稳货，你在车后头跟着，到了铺子门前帮着卸下地。栖山的老把式只管掌把推车，不包扛进后进，不包上架码堆。”

年长脚夫蹲在车辕边没吭声，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掌在车辕上按了按，又弯腰摸了摸自家的绑绳。

“装两篓。”老脚夫站起身，声音闷哑，“笋沉，豆更沉。一前一后低放着，绳子打斜扣，别压着篓耳。”

仓里的学徒手脚倒麻利，搬了两篓干笋搁上车板，前后一颠，重心正好压在独轮轴心稍前两寸的地方。粗麻绳顺着篓腰绕了两圈，老脚夫亲自拽住绳头，拿脚蹬住木辕，狠狠往后一拉，“嘎吱”一声，麻绳勒进了竹篾缝里，稳当得像生在车架上一样。

第一趟走的是第一家干菜铺。

从仓门出来，先是一截三尺宽的青石板路，虽不算宽，独轮车走在上头平平整整。可刚转过两个杂货摊，迎面就是一道死窄的石砌直角弯。

弯道两侧是两堵临河老民居的风火墙，墙根底下生着一层滑腻的绿青苔。偏偏左侧那家油铺为了晒自家新织的麻绞，把两架高挑的木头晾架斜斜伸出了檐外半尺，顶上的麻绳挂得低，迎风一晃，几乎垂到人眉毛上。

车子推到弯口前三步，老脚夫步子猛地一收，单腿往泥地上一跺，两只铁掌顺势卡住车辕。

车辙印在石板边缘硬生生停住。

“慢着。”老脚夫眼皮都不抬，指了指前头，“那篓耳高，拐过去要刮架子脚。要是碰翻了他家的晾架，麻绳落灰是小，我车上的篓子翻了，算谁的？”

跟随的学徒愣了一下，刚想扯开嗓子喊街坊让路，周既明在后头慢悠悠嚼着干饼开了口：“喊什么官威？那是人家铺子门口，自家去敲门。”

铺子里的掌柜早听见门外的车辕响，正端着半碗米汤探头出来。一见独轮车堵在弯口，车上两只大篓子前后放着，自家那挑得老高的晾架正好斜在转角最逼仄的地方，掌柜二话没说，撂下米汤碗就跑出来。

“哎哟，今早风大，架子挂出去多了半尺！”

掌柜自己上手，两手抱住自家的木晾架根子，嘿呦一声往铺门内缩了七寸，又顺手把垂下来的麻绳打了两个结高高吊起。

空档一腾出来，刚好让出一车宽。

老脚夫这才呼出一口白气，双手重新攥紧车把，腰身下沉，推着车慢慢往里切。独轮擦着石墙边缘的青苔滑过，车辕两端离两边的青砖墙不过各余两指宽，篓耳稳稳当当从缩回去的木架边上擦过去，连一根篾丝都没碰着。

“好把式。”掌柜站在自家门槛内赞了一声。

老脚夫没搭理，脚步稳如老狗，一路推到第一家干菜铺门前。随车的学徒上前，解绳、卸车，两篓干笋稳稳落在铺门前的干石板上。铺面里的伙计出来过目，摸了摸封口的油纸，又掂了掂篓底的干湿，点头认了。

老脚夫拿汗巾擦了把脖子，掉转空车，原路返回。

从晌午一直推到申末。

整整十二趟。

前六趟全送干笋，第一家铺子门前整整齐齐排了十二只篓子，管事跟在一旁逐一验过封签；后六趟换了路线，拐进后头一条稍窄但直溜的偏巷，先送四篓干笋，再送八篓杂豆，一车仍是两篓。最后两个豆篓到门前时，周既明跟着停在了门槛外。

随车学徒托住篓底，铺里的伙计接住另一边，一篓一篓卸到干地上。老脚夫等车板空了，才松开掌把的手，弯腰把抽松的绳扣重新勒回垫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