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汤已经滚了两回，案上的面只够再抹一层底。

城南早食铺的掌柜拿竹片刮着面盆，盆沿刮得吱吱响，最后只刮下一小团。他看一眼门外，又看一眼灶膛，想叫伙计收收火，炉口偏又递进来两只空碗。

周既明到时，掌柜正把那点面揉成最后一张饼。

“大人，吃饼得稍等。”掌柜将饼按进鏊子，手没敢停，“买好的面还在路上，不是今日不卖。”

周既明刚在县衙看过府里送来的窄札，身后还跟着那个来问粮货的商人。他没往空桌边坐，先瞧了瞧掌柜案上的面盆。

“等谁送？”

掌柜冲街口扬了扬下巴：“前些日子给俺搬柴备灶的后生。今日两袋面，磨坊前院货棚那头取，一趟一袋。方才已去接头一袋了。”

府城商人怀里揣着两张私纸，听见“小车”，连忙往前站了半步。

“正好，小民想看看他的车。若车合用……”

掌柜把饼翻了个面，热气顶上来，逼得他偏了偏脸。

“车合不合用，俺这盆合不上了。”

周既明低头，看见盆底那一层薄面糊，没忍住笑了一下。他冲商人摆摆手，让出门前的路：“车来了，先让面下来。”

商人站到檐柱边，腋下那只空麦袋夹得扁扁的。府里的札子早已送进县衙，他自己两张看货、问脚的纸，一张也不能当车推。

街口传来独轮的吱纽声。

年轻脚夫推着一袋面拐过来，袋子横稳在板上，外头罩着主家自带的旧布。掌柜刚想出门，鏊子上的饼边已卷起来，伙计又端着碗从他身后挤过。

“别糊了。”周既明指了指饼，顺手把旁边空着的大面盆挪到门边，“先接你要用的。”

脚夫把车支稳，解绳，将面袋一头搭在门内空凳上。掌柜让伙计看住鏊子，自己跑来解袋口，先舀出两大碗倒进盆里，又掬水把面拢住。

面粉扑了他半条袖子。

“这才像话。”掌柜用掌根往盆底一压，“刚才那盆再刮下去，连木头沫子都得揉进去。”

年轻脚夫蹲着把空出的绑绳理顺，没去摸案上的饼：“还有一袋，俺去了。”

商人忙从柱边出来：“小哥，耽搁半句话。午后可有空？我有一趟粮货想问问——”

“午后再说。”后生把绳搭上车把，朝面袋一指，“这是主家买好的两袋，三文的活，俺先拿了一文。少送一袋，回头人家要两袋，俺总不能把大人的纸给他磨成面。”

掌柜嘴里叼着一截松开的布绳，闻言赶紧拔出来：“三文俺又没赖。你把第二袋接来，后两文就给。”

后生应了一声，双臂一沉，推着空车走了。

周既明在门边站着，看那只小车穿过卖菜的担子，很快转进街口。这辆车没被他一句话借走，他自己倒先替掌柜挪了一个盆。

也行。

至少这个盆不会来日写成“可供全府调用”。

掌柜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取一小块擀开，抹薄油，贴上热鏊子。先前那张饼出锅，候着的客人接走了。灶里不用收火，伙计把两碗汤送到外头，檐下长凳上很快又挪来一个人。

那人带着诊院用的布包，等饼时将包仔细抱在膝上，没有往桌面乱放。掌柜隔着案子朝他比了比鏊子，示意下一张便有，手里擀面杖一下一下擀得扎实。

商人闻着油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想赶早看货，在县衙说明来意后，便跟着周既明一路到城南，饭还没吃。如今人车没借着，倒先叫鏊子留住了。

周既明瞥见他的手：“买一张垫垫。面要揉开，人也得吃饱才有腿走。”

商人欠身应下，自己掏钱去买，没有把府札搬出来讨饼。

周既明在旁边找了条凳坐下，腰间零钱袋摸了一遍，四枚铜钱还在。他拨出一枚，放到掌柜伸得到的干净案角。

“一文这张，少放点油。”

掌柜把钱捻起，顺手放进自己的小钱盒：“油俺有数。抹少了粘鏊子，您倒省钱，俺这张饼揭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