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刚要说话，掌柜已将长竹片铲到饼底，轻轻一挑，整张热饼翻了个身，焦黄的一面冲上来。

钱一文不少收，油也一抹没给他省。

周既明把剩下三枚系回袋里，认命等饼。旁边商人捧着自己买的那份，嘴里嚼着，眼睛仍盯街口，怕后生第二趟回来，一拐弯又接别人的活去了。

“你要他去府城？”周既明问。

商人赶紧咽下：“要先看能买下多少。若在栖山要短转，眼前就能用；出城那段还得另找大车，没想拿一辆独轮全推回去。”

“那便先看货。”周既明将热饼接过来，两手轮着托，烫得没处下嘴，“你盯他也盯不出麦子。”

商人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送汤的伙计。看了一阵，终于把那张问脚的纸折回袖里，只留下看货的一张。

第二趟车到时，掌柜的面已经醒开，案上擀出好几张，第一锅重新续上的饼也揭了下来。带布包的客人接过饼，空碗在桌边一推，自己会账走了。

后生将第二袋面卸在第一袋旁，拽着袋角翻给掌柜看。罩布掀开，两处扎口都还牢，面袋没沾湿。

掌柜擦净手，先点袋，再从钱盒里拨出两枚。

“后账。方才一文，眼下两文，两袋齐了。”

年轻脚夫接到掌心，拇指一拨，放进衣襟。车板上的面粉，他拿自己的旧布擦了擦，连车边缝里也不留。等掌柜转身顾鏊子，他才转向商人。

“俺午后能接本城的短脚。货在哪儿、送到哪儿，先带俺看，价另说。若今日就去府城，俺不应。”

商人点头：“我先去磨坊看货。真有要在城里挪的，再来找你，没定下不叫你白守。”

后生把旧布叠好搭到车把，出门前又朝掌柜瞧了一眼：“俺走了，今儿不再有第三袋吧？”

掌柜抬起沾面的手，往两只袋子上一拍：“今日就这两袋。你要多运一袋，也得先有面！”

后生咧嘴，推车往街上去了。

周既明坐在凳上，把最后一口热饼吃下。两袋面贴着案边，盆里一团新面盖得严严实实，灶火正旺。刚才还恨不得把盆底刮穿的掌柜，这会儿喊伙计端碗的声音都大了一截。

他拍净手，站起身。

商人已经把空麦袋重新夹好，见他要走，忙展开自己留下的那张私纸。

“还有一件。小民听来那日进城有六袋麦，寄在城南磨坊。问到了货，若有几袋能卖，先在本城挪到能装大车的地方，午后便可请这后生。”

“那日确有六袋临寄。”周既明将衣袖放下，“眼下还剩多少、谁肯卖，去问主人。”

掌柜正拿水润手，听见“磨坊”，探头道：“买麦去后仓找。俺这两袋面在前院货棚取的，别一进门就照着白袋子数。”

商人低头看自己脚边的空麦袋，又看看铺里那两袋面，赶紧把纸往上折了一折。

原先“六袋”两字后头，他给车脚留了好大一片空白。

周既明迈过门槛，没让他在这儿填：“走，先看看六袋如今在哪儿。”

商人跟上来，那片空白晃在手边。街口的独轮车早已走远，只留两道脚印伴着一道细细的轮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