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来的接货人先找到了麦袋，才来找县令。

他同原商人进签押房时，靴边还粘着东门棚下的干糠。周既明刚把手上一件本县公事交还蒋敬，抬头见两个人各攥一叠纸，便将案角那只小墨匣往里收了收。

“粮还在棚里？”

“在。”接货人把衣襟里两份原私单取出，“袋口也看过。小民代两家来接，先认货，再认本次交法。”

原商人跟着将自己的纸铺开。两张订货，一张问价，又夹着昨日没补齐的借粮问纸。几张叠在一起，纸边高低不齐，他用掌根压了两下，最底下那张还是滑出来半截。

周既明没去替他拢。

“先认你们两家。”

接货人把上头两份抽到一边，指着原单：“这一家净麦一百斤，那一家八十斤。这两份，小民受托来接。另头那张一百二十斤，哪家下了定？”

原商人伸手，将那张纸往自己这头收：“只是托人问价。还没下定，小民也没应日子。”

“那就别压在我的货底下。”接货人将两单摆直，“不然小民把车叫来，两家掌柜倒要问，怎么连没买的也算咱们头上。”

原商人点头，把一百二十斤那张折起，单独塞进袖袋。

周既明望着案角空出来的一片地方，手指在案沿轻敲了一下。

“三百斤里，这一百二十斤先出去。真正应下的是一百八十。”

商人将那张未定的问价纸往袖里又收深一点，低声道：“小民本想能多凑一些，连问价的都备着。昨夜照着原单核，才知道得先顾已经应了的。”

“你前日买下多少？”接货人问。

“净九十八。连原袋称一百，袋皮两斤。”商人拍了拍衣襟里那包样麦，“这小包是从九十八里分的，不是另多一包。大袋和这包合起来，还是原数。”

接货人瞧了瞧他鼓出的衣襟，点头：“那就还缺八十二。先把这点补上，别为那一百二十把咱们的车也晾着。”

周既明将未准借粮纸从案角收回，没拿笔替商人改成“准借八十二”。

“县粮不替私单垫。你问买的路，可以去；欠的是真货，不是把借字写小些便少欠了。”

商人将两份实约收好，没再把空袋往官案边搁。

“城南磨坊自己买下的那几袋，小民去问问。有便谈，没有便另找。两家肯在栖山接么？”

接货人没立即点头，先把其中一单翻到折页处，露出两家各自托他本次处置交付的私押。

“可以当面改这一趟。原来想让你送到府城，价和脚程都须合着说。如今粮在栖山，咱们自找大车来接，这一趟便在东门验交，不让你又雇一辆空跑。”

他将两单并在一处：“一百斤二百五十文，八十斤二百文，合四百五十。就照这次商定的价，到东门验齐才付。运回去的大车，咱们自己问脚。”

商人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周既明等着，没有替他答应便宜还是吃亏。粮不是他的，磨坊也不听他一声令下就少收两文。

商人想了一阵，自己道：“成。少跑这一段，先把两份实约做完。那一百二十斤，回去再回人家，没下定不能占着这些货。”

接货人借过墨，双方把本次栖山东门交付和所认的量价另附在原私单后，各自读过落押。两人各留自己的凭据，周既明只看见这一趟谈妥。

到了城南，磨坊的磨盘正转着。

大掌柜没在后仓等县令。他站在前院，袖子卷到肘上，正叫伙计将两家老客的待磨麦分在两侧。见周既明来，他先行了个礼，又赶紧拦住正要往后头搬一袋料的伙计。

“这袋先磨。早食铺明早要取面，不能叫新来的插到前头。”

商人刚跨过门槛，听得“先磨”，脚步便收了一点。

“掌柜，小民不抢磨。买的是麦，不是现面。你自家余粮若能卖，想补净八十二斤。”

掌柜这才让伙计继续干。他擦了擦手，朝后仓一扬下巴：“余粮得我自己看。原客已定的先留，寄在这儿人家的自留袋也不动。你肯等一会儿，我去核。”

周既明站在磨盘旁边，听那一阵沉沉的碾声。磨坊伙计已经回到原活上，脚边的木斗朝磨眼慢慢倾下，没因为来个县令就停着等赏话。

接货人弯腰摸了摸前院货棚的地面，往有湿痕的边沿看了一眼：“若申末交，得给袋子留个干地方。咱们的车还要另问，不在这儿白占卸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