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借”字写得太大，几乎顶住了落印的地方。

严复礼拿起草札，没看第二眼，先将它平放回案上。潘书吏站在一旁，手里还托着刚送到的县报，未敢把印匣搬过来。

“谁借谁？”

潘将县报递上：“栖山新覆里说，是府城商人另问县存能否周转。县里未准，数也未填齐。小的只依来意拟了个头，尚未发。”

严复礼将草札往外推开，先看已经到手的纸。

一袋私麦，连原袋一百斤，袋皮两斤，净麦九十八。商人自己议买，自己付粮款与袋押；本城短脚两文，已经给到脚夫本人。后头另记新问借粮，县存未核，未准开仓。

九十八斤写得实在，借粮的数却仍旧空着。

严复礼把两处各看一遍，没有让后头那一片空白吞掉前头已经做成的买卖。

“原件收好。本府回这一件，不替他把空处填满。”

门外正有一个铺主候着。潘出去请人进来，那人手里拎着一块不大的木牌，牌角磕掉了漆，提绳在掌心绕得很紧。见到知府，他忙将木牌反转，免得上头的字冲着官案。

“小民在府城做面食，来问问栖山那趟麦。”铺主行过礼，“小铺定的是净一百斤，已托人同另一家去验。人出去了，眼下没回话。小民不敢一天一天空等，想问县里能不能先匀点粮接上。”

严复礼没有顺着问全城缺多少，朝他手里的木牌看了一眼。

“拿的什么？”

铺主迟疑片刻，翻过木牌。

“候麦歇炉”四个字挤在一行，墨还不算干。底下另有一道旧白痕，像是先前刮掉过别的字。

“小民想若这回能匀，就先不挂。若不能，回去便挂出来，别叫老客白跑。”他说着，用拇指抹了抹提绳，“今日早上问的人多，小民嘴里一遍遍答，灶边活也顾不上。”

严复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牌。

“你铺里现有的面，够做多少？”

铺主用手掌盖住牌上的“歇”字：“还有些。全照旧炉数不够，减一炉能接住已经应下的饭。小民只是怕把牌一挂，余下的客人往后都不来了。”

“那你写歇炉，余下的面留着喂谁？”

铺主嘴唇动了一下，低头看牌，没有立刻辩解。过了一会儿，他将牌横在两手间，指着四个大字道：“这写得是满了些。”

严复礼端起自己的茶，吹开浮叶。

“你替本府传话，说栖山已经答应借粮，也写得满。县里报的是私买一袋，你这一百斤是谁定的，去找谁履约。不能一头付私粮价，一头等官仓替你添。”

铺主将提绳从掌心松开：“小民没有拿县里的名目收客人定钱。只是来问，不敢说已应。”

“问可以。”严复礼放下茶碗，“今天本府也回你一句：这次私欠的货，不从县里已有用途的粮里先挪。县存别项怎样，得核；不是听见栖山有麦进门，便都能抬给府城。”

他转向潘书吏，手指压住草札那个过大的字。

“重拟。县存按原项原用，眼前这次私铺周转不得凭借车旧札开仓。本县还能查出什么，照实报，别先许借。商户正常买麦照常，本府没有叫他封住私粮。”

潘将草札收到一边，取过另一页纸，依本次所覆落笔，没有刮掉旧草稿冒作从未写过。

铺主站在案外，眼睛落到那个“不得”上，肩膀往下沉了沉。

严复礼看见了，没有拿体统两个字再压他一遍。

“你自己府城的货路也去问。人手与本职留在本府，不是什么都等栖山替你找。已经应下的客饭，先照现料做，不许拿未到的粮保证全炉。”

铺主应下，将木牌往膝头一靠，手在牌边磨了两下。

“堂尊，小民能借块湿布么？这牌上的字还没干透，改了才好带回去。不是叫府里替小民写。”

潘朝门边那条擦案的布指了指，铺主道了谢，拿来蘸一点水，先把“歇炉”两字一点点抹掉。旧木有些吃墨，抹得太急，边沿反倒洇黑。他只得收住劲，沿着原字慢慢擦。

严复礼没催。

这不是一张可催着盖印的公文。牌子挂出去，明日少进几个人，少挣几文钱，都是他自己铺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