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的量斗刚挪到干地上，院门上的旧苇席便翻了一面。

商人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掌柜手里的粮。他等了大半日，最怕这会儿再听一句明日，可旧客的面已经照约磨好，伙计把最后那袋待取面归进前院货棚，才转身过来给他备麦。

“原活完了。”掌柜把空秤盘往他这边一推，“验你的。”

周既明站在仓门旁，没催伙计加快。那张三十文已收的私纸，就在商人手里，指头压得纸角起了毛。

掌柜自己的麦取出来，净量逐次过秤。

商人和接货人一边看，一边将秤过的麦收入那只带旧青线的粗麻袋。袋皮另扣，粮一份一份归净数，不将布往麦里算。凑足八十二斤，掌柜把余下未卖的粮收回原处，伙计将袋口拧紧。

“净八十二，认么？”

接货人点头，商人也点头，低头在自己私纸上核了最后一遍。

旧买的九十八，加这一袋八十二，正好一百八十。衣襟里的样包已经算在旧九十八里，他摸了一下，没再往总数上添。

掌柜伸手，手心还带着磨盘旁的白粉。

商人从钱袋里取出余粮款一百三十四文，另数四文押袋。他没将两处混着倒，一处点完，才把另一小撮推过去。

掌柜先收一百三十四，同上午三十文合成一百六十四的粮账，读给他听。那四文另放，在私纸旁记青线袋押出，退回同袋才退钱。

两人各自核过，掌柜在实收处落押，商人才把钱袋绳重新系住。

粮是齐了，外头的亮色却又少了一层。

接货人往前院走了几步，避开还在卸原客货的路，回身道：“车我问了，明早来东门接。不逼你今夜冒雨出城。可这两份粮得护住，别明早一开袋，净数没少，里头却长了潮。”

商人按住新袋口：“放棚里，今晚我自己守。”

掌柜抬脚踢了踢门外快被风掀起来的席角：“守也先找个不漏的地方。这儿卸料口要走人，不能让你两袋把我明早的活堵住。”

“先运东门。”商人转头看向周既明，“小民再问个本城脚。”

周既明没有叫差役过来，只朝檐外正在推空车的人望了一眼。

年长脚夫听见问活，停在院门边，先瞧袋，再瞧天。他那块老杨木垫板仍绑在自家车侧，衣襟里的旧收纸没有掏出来重讨。

“就这一袋新麦，磨坊到东门棚？”

商人应下，把本次交货的安排说给他听：“明早买家验粮，还要搭手换到他们自带的袋里。空下来的两只押袋，一只送回磨坊，一只还给原麦主。各自认袋，押钱还归我，不叫你垫。”

老脚夫没有立刻应价。他把独轮车支稳，指头掐了掐日头该到的位置，半天才道：“今儿后段空着，明晨那一段也能做。明儿午后老主顾挪水缸，老汉得过去，不能扣着我等你一天。”

“明晨验好便送袋。”商人道，“不让你去府城。”

“八文。”老脚夫将车辕横到自己身前，“今日这一趟，明晨装卸、把两空袋各送回原主，都在里头。自家的车板、这两段误工也算。今夜老汉回家吃饭睡觉，不守粮。先给两文，余六文，货验交了、袋返完了，当面给。”

商人听到八文，手在钱袋上停了一下。

风又卷起院门那张席子，拍在木框上，啪的一响。商人看一眼自己刚买到的麦，没再拿前日两文一趟压今日两段活。

“成。回袋时我跟着认押条，不叫你找错人。”

两文定钱从他手里落进老脚夫掌心。老脚夫数清，收好，才将垫板抽下来，横稳到车架上。

磨坊伙计上前，和商人一起把新麦袋抬低。老脚夫拽住车腿，等袋子落稳，再绕绳，绳扣打在没有青线补缝的一侧。

“补过的边别勒。”他用指头摸了一下那条青线，“粮没少，袋扯开了，你那四文也不好讨。”

商人收回压袋的手，让开车头。

出磨坊时，周既明顺手扶住被风吹回来的门板，等人车过去便松开，没有拿县令的身份将整条巷子的门都拴给商人用。

接货人先去东门同自己问好的车脚定明早，商人跟在独轮车侧，眼睛一会儿落在麻绳上，一会儿落在天上，脖子忙得比轮子还勤。

路上未落雨，风已带着一点凉湿。

老脚夫走到街口，先停住，让挑着药箱的人过去，又将车头偏开，避开一篮新洗的菜。商人急得抬了半只手，见药箱还从车辕旁挪着，终于没催那一句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