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主愿意卖麦，不肯连麻袋一起撒手。

“一斤两文，九十八斤是一百九十六文。”他按住袋口，朝府城商人伸出另一只手，“粮照这个数。袋皮俺带回去。”

商人望着门外。将麦倒进自己的样袋，袋口都未必扎得上；现买布缝一只，还得再找针线人。

“原袋跟粮走，另押六文。”他拿起那张看货纸，在旁边添了一行，“送回这只袋，你退六文。若没送回，粮钱也不能拿来顶。你看成不成？”

麦主低头看字，又让磨坊伙计读了一遍，才松开袋口。

“这只。别拿薄袋换俺的。”

伙计把袋底那道粗线缝指给两人看，又找出侧边磨白的旧补丁，记在押袋条上。商人将粮钱一百九十六文、袋押六文分别数出，合拢推到麦主跟前。

麦主先点粮钱，点过一遍又用拇指拨回一遍。那六文另攥在掌心，没混进已点好的钱堆。

“两百零二。”他说，“六文是袋的押钱，退袋才退钱。”

商人应下，收了卖粮与押袋的私纸，麦主在自己临寄纸边添认这一袋已售，剩下一袋自留仍寄。伙计核过实物，没去碰铺板里侧那只。

周既明站在秤架边，看那一小堆铜钱从商人手边移进麦主的钱搭子。到这会儿，六袋里才真有一袋与眼前这个人做成买卖。

不是官仓里拨出来的，也不是知府一札借来的。

麦主收好钱，把袋口重新拧紧。商人将自带的空袋折好，等到货棚再取样，不在仓口倒第二回麦。

“车呢？”麦主问，“总不能卖了还占人家的仓口。”

周既明朝外头看了看：“你去问午后的空档，别叫他又守着你猜。”

商人出去一趟，回来时年轻脚夫推着独轮车跟在身后。后生先看袋，再看货棚的去向，脚踩在车腿边试了试。

“东门货棚，就这一袋？”

“就这一袋。”商人把看货纸展开，“连原袋一百斤。我自己去接，到了再装出城的大车。府城那段我另问脚，不叫你去。”

年轻脚夫没去看周既明，手指从后仓门口点到巷外：“两文。俺推到棚里，卸下来你验袋，钱就给。前头卖面主家那三文早结了，别混成一笔。”

商人点头，另裁一张窄纸，写清这趟到东门货棚、私付两文。年轻脚夫听他读完，才把自己的垫板横稳在车架上，叫麦主与伙计帮着抬袋。

三人把麦袋放低，后生绕绳，商人自己扶住袋角。

“手撤出来。”后生收紧绳扣，“你扶着，俺不知捆的是麦还是你。”

商人忙把手抽回，袖口在粗麻绳上蹭了一层灰。他抖了抖，见粮稳在板上，便没再顾衣裳。

麦主把自己的那只留用袋又往内推了一点，交代伙计仍按临寄放好，手在原铺板上拍了两下。这一袋，商人没有往问脚纸上添。

车从后仓出来，仍走本城的路。

周既明随在旁边，过了磨坊前院，朝货棚瞧了一眼。早食铺那两袋面已经送走，棚里另有人家的现货，各有各的主人，没人因府城商人来了便停下自己的买卖。

后生肩背压低，推着一百斤连袋麦，脚步不快。

商人起初紧跟着车，几次想帮着扶。走到城南街口，他终于把手收回，改去前头认路。卖粮与押袋的私纸收在自己的布袋里，一路被他按了两回，唯恐挤掉了纸，回头袋皮也认不清。

到东门货棚，檐下有一块干燥空处。商人先进去清出接货位置，回来让车靠稳，自己抓袋腰，和后生一同将麦袋挪下。

车板轻了，后生直起腰，抹了抹额头。

商人蹲在袋边，先看扎口，再翻到记下补丁的一侧。旧粗线好好的，麻绳未松，袋底也没沾湿。他摸过，才从钱袋里取出两枚铜钱，放在后生掌心。

“两文，本趟结清。”

后生当着他的面拨了一遍，收入衣襟，又把问脚纸上的收讫听清，按了自己的印。原纸折好，他自己收着，车上的绳与垫板也一并取回。

商人另留了本趟的抄记，没把脚夫那张实收纸夺去。等人车都腾开，他才解开麦袋，从自己已买下的粮里取一小包样，收入自带的袋中，大袋重新扎紧。

周既明在旁看完，脚底那点午后的乏劲终于松开。他从府札到手起，最怕走出县衙便是一排人等他分粮分车。眼下粮只买了一袋，小车只接了一趟，可面铺没停火，后生也拿到了眼前这两文。

后生把车推到棚外，回头问了一句：“今儿这张纸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