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指了指脚下的袋子：“到这儿。往府城的长脚另议。”

后生这才走开。独轮车吱纽一声，转进街上，没有被留在货棚门边等下一句“顺便”。

商人将麦袋挪稳，腾出顶上搁纸的一小块地方，从怀里抽出另一张原问脚私纸。上头还是他从府城带来的那些字，周既明刚要转身，他却把纸翻了过来。

空白背面露出。

“大人，”商人将笔在墨匣边润了润，声音压低，“眼前这一袋买成，脚也问着了。可小民铺里应下的货还不止这些。若民间一时买不齐，县里存的粮，能否先借一批周转？小民卖出收回钱，再照数归还。”

他没等答允便落了几个字，写的是“另问借粮”，

周既明的手停在衣袖边。

这回不是两斤袋皮了。

“你知道县里存着多少粮？”

商人摇头：“不知，才想另禀问。若有余粮可议，小民愿意立凭。”

周既明将那张纸从麦袋上拿起，看了眼空着的数额和还期：“县仓不是私铺的账。你缺给客人的货，不是拿一张借车札便能开仓。”

商人把笔提起来，没往“借粮”后添一个准字。

“那……”

“新写一张。”周既明把纸放回去，手指压住上头已问过的车脚，“你自己的用处、要多少、钱路、谁认还，先写实。县里只收你的新请求另核，未准借。别把今日这两文脚钱写成粮已能搬。”

商人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抄记收起。二文墨迹已干；另一张问脚纸翻在麦袋上，背面的借粮数却一个也没有。

他从墨匣底抽出一张薄纸，依着自己的需要重新写起。这回没敢用“借人车”四个字把粮也裹进去。写到数额，他停笔道：“还得回去核各铺真正未到的货。小民先留这张问纸，补齐再来。”

周既明收下，只在纸边记了今日所请，没替他填数。

货棚里的麦袋有一个确切去处：由买下它的人自看，再自行议出城长脚。借粮的新纸却连一个确切的数也没有。

周既明把它折起，沿来路回县衙。

蒋敬还在核本县日常册，见他进门，先将手头一行写完，才接过那张新纸。周既明另取白纸，把今日亲见的事写窄：原六袋私麦，本人新说前卖四袋；余二袋中一袋自留，一袋本次实称连袋一百、皮二、净九十八，私议买成；商人自付粮款与袋押，本城短脚两文已结。

写到末尾，他停了停，又将另有未准的借粮新请求列在后头，不把它混进已经做成的那一袋。

粮钱与脚钱有主，未核的县粮一句也没往“可借”里写。

这页窄覆具名封好，仍循常程送府。承发书吏拿走公袋，蒋敬把县存覆底与商人的新请求分开夹妥，原日常册重新摊回手边。

周既明将墨匣盖上，腰间三枚零钱一枚没动。

桌上那张县存覆底写着“短脚二文，实收”。

旁边另夹的新纸上，借粮两字底下，数额空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