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空麦袋一放下，值仓的便伸出手。

“领粮的签呢？”

府城商人愣了愣，赶紧将袋子提起来：“不是，小民是昨日来问……”

值仓人没等他说完，先往后招了招手。两个来领本县巡护工食的人走上前，将折好的领签递过去。商人只得贴着门柱让开，怀里那包样麦硌着肋骨，手里的空袋子却轻得被风掀了个角。

周既明从廊下过来，正瞧见这一幕。

商人方才在前堂说过，昨日买下的麦还寄在东门货棚，已同棚家说了暂存，私寄钱另计。他先把样麦包取出来揣好，带着叠平的袋子走到仓门口，倒像早已排上了领粮的班。

“大人。”商人欠身，空袋立刻垂回脚边，“小民的纸还欠几处，想先看看县里有没有可议的粮。”

“先让他们领。”

周既明往旁边站了半步，让开仓门。那两个巡护领粮人没往商人的袋子看，只盯着值仓人手里的领签。一个将扁担靠在肩上，另一个把捆袋的绳头从腰里解下来，放到门边的矮凳上。

祁六顺抱着本房当日要核的簿子跟来，没急着翻页。

值仓人看完名字与原先所记的用途，将签放在案边，指了指里侧铺板上的三袋粮。

“这三袋，照今日原簿领。扎口先看，不要抬出门又说绳松。”

领粮人蹲下，一手托袋底，一手摸过绳结。旁边那人把扁担放好，伸臂帮着转袋。他们动作熟，粮袋挨地时用膝头垫了一下，没有硬往砖角上磕。

商人眼睛随着那三袋走。

周既明也看着，却没问“这仓里总共多少”。

祁六顺翻到当日那页，指头沿原行压下去：“本县巡护工食，今日领的在这儿。名字对，原用途也对。”

值仓人取笔，待领取人各自核过，在实领处记下，又让他们按了印。那三袋从铺板移到门外，由二人分趟担走。门槛边原先挤着的腿脚渐渐散开，仓内多出一小块空处。

商人往前探了探，随即收住。

“大人，既然这几袋已安排，小民自然不碰。别处若还有能周转的……”

“你借去，给谁吃？”

周既明没有接过他的空袋，只指了指那张薄纸。

商人将纸展开，手指压着还空的几处：“府城有铺户向小民要麦。昨日这袋能送些去，可小民先前应下的还没凑齐。若县里许借，卖货收回钱便还。”

值仓人原本在系领签，听到“卖货收钱”，手没有停，只把绳上新添的结扣往里推紧了些。

周既明从商人手里接过纸，放到离发粮簿远些的案角。

“你欠铺户的货，还没核清。这边的粮先有用途。不能听你一句卖了便还，就把今日该出门的袋子换个肩膀。”

商人看了眼门外，最后那个领粮人已经拐过院角。扁担绳在半空颤着，一头一头挪得稳。

“那小民先把数写齐。”他说。

“拿原来应下的纸。”周既明按住那几个空处，“谁真要，何时接，哪家只是问问价，分开。也别见这儿领走三袋，就回去说栖山仓空了。”

商人脸上微微一热，将纸角抚平：“小民没见全仓，不敢这么传。”

祁六顺将当日页合拢，拿领签对过新记的一行，才转向周既明：“大人，眼前这三袋照原用途发了。其他存粮，得另循各项原册核，不从这一页往外猜。”

“你办你的。”周既明把商人的新请求收在手里，“今日发粮别为了等他补纸拖着。”

祁六顺应下，把簿子转回自己面前。值仓人从梁下旧绳牌上取下已办的那张签，露出底下磨得发白的一截麻绳，顺手又将下一项日常领办纸压稳。

商人提着空袋站在一旁，看了一阵，忽然将袋口往里折。

他折得不大顺。袋角刚收进去，另一角又垂下来。他索性用两只手拍平，挟到腋下，不再搁在待领粮的地方。

“城南磨坊那边，”他低声问，“先前卖下四袋的，若还有能出售的余粮，小民可以自己去问吧？”

“可以问。”周既明道，“他卖不卖，先顾哪家，你们自己谈。我不拿这张纸替你压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