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货棚外头，日头刚把棚檐底下的露水晒化，泥地上的干尘就开始打着卷儿往人裤腿上扑。

周既明两手拢在宽大的布袖筒里，后背靠着货棚那根被绳索勒出几道深印子的老槐木立柱，眼神落在那两张干苇席上。

席子上的六只粗麻口袋依然滚圆沉重。赶车的麦主此刻两腿叉开，整个人像只趴在窝里的老抱鸡，双手死死按在最前头那只口袋的扎口绳结上。他那双沾着草屑的布鞋底子在泥地上来回碾，两只眼珠子警惕地在两辆窄独轮车之间转来转去，生怕那两只生铁包边的木轮子稍一挨边，就蹭破了自家装麦的粗麻袋。

“慢着！慢着点搬！”

麦主见年长脚夫弯腰去抓袋角，嗓门猛地拔高，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可是整整一袋干麦！昨儿日头底下晒得脆生生的，袋底要是擦着席子下头的干石头子儿，蹭脱一根麻线，漏了麦粒，那可是按实损从工钱里扣的！”

年长脚夫连眼皮都没翻一下，只把嘴里嚼着的干草根往旁边啐了一口。他蹲下身，两只结满黄厚茧的大手稳稳抄住麻袋两头的扎角，膝盖往上一顶，整袋沉甸甸的干麦顺着布料摩擦的闷响，稳稳当当被掀上了独轮小推车的横板。

“嘎吱”一声脆响。

独轮小车底下的杂木车架微微往下沉了半寸，中间那只包着黑铁皮的独轮在干泥地上压出一道寸许深的印痕。年长脚夫利落地抽出腰间系着的粗麻绳，在袋身正当中打了个反扣，拉得结结实实，又从车架侧面抽出一块二尺来长、两指厚的老杨木垫板，随手塞在麻袋与车把手的夹缝当中。

“车架统共一尺八宽，一车就装这一袋。”年长脚夫拍了拍扎牢的绳扣，抬头瞥了麦主一眼，“你就是求着老汉往上头再摞一袋，老汉也不伺候。进后巷要是翻了车，砸断的是老汉吃饭的车轴，赔不起的是你那几文钱麦子。”

年轻脚夫在旁边也已经把第二只麻袋装上了车，动作更显麻利。他拿麻绳在车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极紧的活结，嘴里催促道：“老哥，你头一趟在前头压着步子，俺跟着你后头！麦主，你在棚里守好剩下的四只口袋，别等俺们推完两车回来，你这苇席让人连席带麦给端了！”

麦主一听，整个人顿时更紧张了，两只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干席边上，两只手一把按住了剩下的四只大口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俺哪儿也不去！俺就在这儿死守着！你们推到后仓，磨坊伙计要是敢私自解绳子，你们就拿扁担抽他！”

周既明站在槐木柱子边上，看着麦主那副护崽子似的狼狈相，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腰带内侧。青布袋里的四枚铜钱仍贴着肚皮。今日这八文脚钱，出的是麦主的钱搭子。

“老把式，头一趟走前头，我随你去瞧瞧后巷。”周既明迈开步子，两手依旧揣在袖里，闲闲地跟在年长脚夫的独轮车后侧。

东门货棚这边，麦主仍守着剩下的四袋麦子，年轻脚夫扶着第二辆车在后头候着次序。周既明没多耽搁，跟着第一辆车顺着官道碎石路拐进了城南的岔口。

一出东门大道，进了城南的后街，眼前的景象顿时紧巴起来。

两边的灰瓦土墙越来越近，原本宽敞平整的干泥路渐渐收缩成了一条仅容一辆独轮车通行的四尺窄巷。巷子两侧全是民居厚重的后山墙，屋檐低矮，秋阳只能在墙头斜斜切下一道亮光，巷底始终浸在一股阴凉的湿气里。

地面正当中，铺着一排尺半宽的青条石，条石两侧则是年头久远的排雨水暗沟。暗沟上头盖着薄薄的杂色石板，有些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出了碎茬，露出黑黝黝的沟缝。

年长脚夫推着车，步子迈得极沉。他两只粗胳膊绷得笔直，肩膀上搭着的粗麻套带勒进粗布褂子的夹层里，两只脚极准地踩在当中那排青条石上。

那只包着生铁皮的独轮，宽不过两寸半，骨碌碌转动着，稳稳当当地压在长条石正中。车轮两旁，沉重的麦袋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但离两旁发脆的暗沟盖板始终隔着两指宽的空隙，半点没有往沟沿上偏斜。

“这道暗沟，底下的泥膏早年让人掏空过。”年长脚夫一边稳稳推着车，一边嘴里喘着粗气，“若是外头不懂行的大板车硬往里挤，两个木轱辘非得把边上的烂盖板压碎不可。车轮陷进泥沟里，两头牲口拉断了脖子也拽不出来。”

周既明跟在后头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铁皮轮子在条石上压出的浅浅白痕，微微点头：“路窄也有窄的走法。你这车轮要是走偏一步，今儿这四文钱你还真挣不着。”

转过巷尾一道极陡的夹角，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黑油斑驳的大木门。

这里正是城南磨坊的后仓。与昨日那座敞敞亮亮、能并排倒进两辆骡车的前院卸石场截然不同，这后仓门紧闭着，只留了一扇半开的侧门，门底下横着一道足足两寸高的青条石门槛。

那门槛是整块硬青石打出来的，棱角分明，上头磨得泛着油光，用来挡后巷里淌过来的脏雨水。

年长脚夫在门槛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车。

他慢慢将车辕放在地上，抬手抹了一把顺着鬓角淌下来的浊汗。如果硬推着满载重货的车往上颠，独轮车全靠当中一只轮子受力，两寸高的石坎就像一道石墙，生顶上去不仅震得人虎口撕裂，那袋高耸的干麦更是极容易顺势往前一栽，直接在石槛上摔破麻包。

年长脚夫没蛮干。他转过身，从独轮车侧面抽出那块二尺长、两指厚的老杨木垫板。

“啪”的一声轻响。

垫板的一头平平稳稳搭在两寸高的青石门槛上，另一头斜斜嵌在门外的青石板缝隙里。脚夫伸出穿着草鞋的大脚板，在木垫板正当中使劲跺了两脚，震落了几点干泥渣，确认板子既不翘边也不打滑。

“磨坊里头的小哥，搭把手接着点！”年长脚夫冲着黑洞洞的仓门里头喊了一声。

后仓里应声走出方才收麦的精瘦小伙计。那件靛青布褂外头已经系了条蓝围裙，两只袖子挽在胳膊肘上，手里捏着一张擦得发亮的干抹布，探头往外瞧了瞧：“来了！先看袋口，扎紧了没有？”

年长脚夫弓下腰，两手重新扣紧了独轮车的木把手，肩膀上的套绳猛地绷紧，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起——！”

独轮车底下的铁皮轮子向前一滚，顺着斜搭的老杨木垫板平滑地爬了上去。两寸高的陡坎被这道木坡化成了一条顺畅的斜道，车轮带着沉重的份量，骨碌一声轻响，顺顺当当地越过了门槛，稳稳滑进了门内干燥阴凉的仓房地面上。

“好脚力！”伙计赞了一声，连忙上前两步，两手托住麦袋的侧帮。

年长脚夫把车把放稳，利落地解开反扣的粗麻绳。两人合力一抬，整整一袋沉甸甸的干麦子被平平整整地挪到了后仓角落里架空的干木铺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