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板离地半尺，底下塞着干燥的麦秸秆，四周干爽得连一丝水汽都没有。
“第一袋进了！”伙计拍了拍手上的粗麻屑，从腰里摸出一根干炭条，在仓门后头的木板上画了一道横杠。
年长脚夫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拎起门槛上的垫板重新塞回车架下，推着轻飘飘的空独轮车往外走：“官爷，您在后仓歇着看，俺回东门接下一趟。这巷子太窄，您来回走也嫌挤。”
周既明揣着袖子站在仓门廊檐下，避开巷子里穿堂的风：“去吧。后头的路熟了，别把麦子颠破就行。”
没过多久，巷口便传来了年轻脚夫轻快的脚步声和车轴声。
年轻脚夫推着第二袋干麦也到了。他同样熟练地抽出自带的短木板垫在两寸门槛前，借力一推，将第二袋也顺顺当当地送上了后木铺板。卸完货，年轻脚夫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抹了把脸上的热汗，推着空车一路小跑着折返东门。
周既明就站在后仓门里头看着。
中间的两趟运送，巷子窄，人车错开，两辆独轮车一去一回，错落有致地穿梭在四尺窄巷里。等第三袋、第四袋接连稳妥地卸上木铺板，巷子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粗重的喘息。
周既明探头一瞧，只见麦主竟一路小跑着跟在第五袋麦的车后头过来了。
“那头没剩袋子了，驴车也拴稳了！”麦主边跑边喊，自个儿跟在推着最后两袋的独轮车旁边。他两只胳膊张得大大的，虚虚护在麦袋两旁，脚底下的布鞋跑得歪歪斜斜，嘴里不住地念叨：“慢着点！后生，脚底下稳着点！后巷里有碎石子，千万别硌了车圈子！”
年长脚夫在后头推着第六袋，听得直翻白眼：“我说麦主，你这一路跟过来，鞋底子都磨薄了两分，俺们这车走得比你两条腿稳当多了！”
一阵车轴的沉重滚动声后，最后两块老杨木垫板在两寸门槛上接连响了两声。
两辆独轮车先后进门，两只大麻袋被齐齐抬上了架空的木铺板。
六只滚圆坚实的粗麻口袋，整整齐齐码在后仓最干燥的木铺板上，排成了一长溜。
麦主连额头上的大汗都顾不上擦，整个人直接扑到了铺板跟前。他撅着屁股，像个掌柜盘账似的，两只粗糙的手挨个在六只口袋的扎口绳结上摸了一遍。摸完绳结，他又趴下身子，把脸贴在铺板的缝隙上，瞪圆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扫视着木板底下的干稻草。
连半粒金黄的干麦子都没见着。
六个袋口完好无损，布面干燥洁净，半点泥浆破损也无。
“呼——”
麦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瘫坐在木铺板边沿上，抬起脏兮兮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收麦的伙计从铺板边直起腰，手里捏着一张黄脆的粗草纸，腰间别着半截算盘。他看了一眼木铺板上的口袋，抬手在算盘上拨弄了两颗珠子，又用笔头在草纸上飞快地划拉了几笔。
“行了，城外送来的散麦，一共陆袋。”伙计将写好的草纸递到麦主眼前，“看清楚了，上头写的是‘临寄待议’！共收干麦陆袋，袋口完好，暂存城南磨坊后仓木板上。等午后大掌柜从北乡看料回来，咱们再当面起大秤过秤、定实斤两、商议行价！这上头可没定粮价，磨坊更没买下你的粮、没付过你一个子儿的粮钱！”
麦主接过那张薄薄的草纸，两只手指捏得发白，指甲盖陷进纸缝里，低着头仔仔细细辨认着上头那几行墨字：“认得，认得！陆袋，完好暂存……俺自家种的干麦，自然是等掌柜回来当面过秤定价！”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临寄纸叠成三折，塞进了贴身内衫的暗袋里，用手掌重重拍了两下。
还没等麦主把手从胸口拿下来，年轻脚夫已经一步跨到了他跟前。
“麦主！”年轻脚夫把两只黑乎乎的大巴掌往前一摊，嗓门又脆又响，“六袋麦子全须全尾码在铺板上了，袋口结实，半粒没撒！磨坊的字据你也揣进怀里了！该清账了！一人四文，两辆车共八文钱！快点数，俺午后申初还得赶到东坡去运干柴，耽误了正经原活，那是要砸饭碗的！”
年长脚夫也把独轮车往墙根下一靠，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慢腾腾走过来，伸出四根粗壮的手指：“当面点数。四文钱是老汉推了三趟的力气钱，自带垫板，车过石槛，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麦主脸上的肉皮抽搐了几下，满脸肉疼之色。
他慢腾腾地从腰带里解下那个打了两层旧补丁的粗布搭子。搭子口扎着死结，麦主拿牙齿咬着解了半天，才抠开一个小缝。
他把布搭子护在胸口，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里头黑黝黝的铜板，干裂的手指在里头摸索着，一枚、两枚、三枚、四枚……
“给！你的四文！”麦主咬着牙，先把四枚干硬的铜钱拍在年轻脚夫手里，眼神像是被人从身上割去了一块肉。
年轻脚夫把铜板抓在手心里，两只手指飞快地捻了一圈，又在耳边敲了敲听了听脆响，咧嘴一笑：“四文整，没缺角，是个实诚人！”
麦主哼哧了一声，又从布袋子里小心翼翼摸出另外四枚，一枚一枚排在年长脚夫的手掌心里：“老把式，你的四文！数清楚了，可别出了门说俺短了你一厘！”
年长脚夫用粗大拇指在掌心里压了压，顺手将铜板塞进怀里最贴肉的荷包里，黄牙一龇：“老汉干了二十年脚夫，数钱比认字灵光。四文清了，两不相欠！”
年轻脚夫收好了钱，把自己的垫板绑回车侧，把独轮车跨在身前，冲着周既明和年长脚夫拱了拱手：“各位掌柜、官爷，小人先行一步！东坡那头的干柴主家催得紧，申初前必须到位，迟了要扣钱！”
说罢，年轻脚夫推着轻便的空独轮车，步子迈得飞快，骨碌碌碾着青石板，一溜烟出了后巷。
年长脚夫也从门槛边弯腰捡起自己的老杨木垫板，熟练地横绑在车架侧面，嘴里咕哝着：“这后生，脚底下就是有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