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蹲下摸了末篓的封口，又把两铺收货的纸并在一处：“这边四笋八豆，十二；那边十二笋。篓耳没裂，封口也没松。”

伙计把末篓挪进门内，老脚夫拿汗巾抹了抹下巴：“货认齐了，空车可不等你们上架。”

最后一趟空车推回南街货仓门前时，天边的晚霞已经染成了烂熟的柿子红。

老脚夫把车停回廊檐下，腰间的短褂后背早被汗水浸得透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解下车板上的老杨木垫板，抱在怀里，伸手拍了拍木板边缘的磕碰处，确认自家吃饭的家伙没裂，才往石阶上一坐，伸直了两条发酸的腿。

管事擦着额头的油汗跑过来，手里捧着那张黄糙纸，脸上满是笑意：“周大人，验妥了！二十四篓，两边铺子全点清了收下，无破损，无霉变，扎绳一根没散！”

“验妥了就结账。”周既明站起身，拍拍衣裳上的饼屑，“天快黑了，该给的钱，当面落袋。”

管事忙不迭从袖袋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蓝布钱袋，拉开绳口，当着周既明和老脚夫的面，将一枚枚铜钱数在独轮车的空车板上。

“叮、当。”

铜钱落在硬木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一连串。

“一、二、三……十五、十六！”管事把铜钱分成两摞，推到老脚夫面前，“老把式，看准了。昨儿在栖山先给了四文定钱，今儿完工补齐十六文，足足整二十文。两程车脚、误工、还有你自带这块板子磨损的份儿，全在里头。”

老脚夫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抬起。他没客气，粗糙长满老茧的手指按在铜钱上，一枚一枚挪回自己掌心，数得极慢，连铜钱边缘的磨痕都要用大拇指肚刮一遍。

数到第十六枚，老脚夫长长吐出一口粗气，从腰带里掏出昨日那四文定钱，合在一处。二十枚铜钱沉甸甸地兜在布袋里，坠得腰带往下沉了半寸。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私约草纸，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指头，在铺子账房递过来的朱砂印泥里按了一下，重重印在草纸下端“收讫”二字旁边。

“管事老爷，”老脚夫等印泥稍干，把纸折回怀里，闷声补了一句，“昨儿说好的，一宿粗食住处。”

“少不了你的！”管事笑了笑，“后院西厢房里备了糙米饭和一盆热菜汤，铺盖是干草填的，干净燥膛，绝不扣你一文饭钱！”

老脚夫这才把老杨木板重新绑回车架上，推着空车往后院去了。

周既明站在原地看着老脚夫的背影，转头对管事道：“他拿他的工钱，我吃我的行粮。你们后院的饭是另说好供他的，我可不沾。”

正说着，巷子口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

贺平川从第二家铺子那头回来，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湖绸直裰，手里摇着一把缺了边的破蒲扇，晃晃悠悠走过来。

“周县令这算盘打得真精啊，”贺平川走近，拿蒲扇指了指空荡荡的独轮车，“连商户一口热汤面都不肯蹭，生怕传到府衙，严大人那本交印册子上给你添一笔‘借故吃拿邻县’？”

“严大人的印还没交出去，我可不敢给他添乱。”周既明转过身，对贺平川拱了拱手，“贺大人回来得倒巧，十二趟刚推完，篓子全进了铺，你这临河的地面上，石板倒比我栖山的结实些，没给压碎两块。”

贺平川嘿嘿一笑，蒲扇一收，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成细条的白纸，递到周既明面前。

周既明接过来就着余光一扫，是一张窄录副。

上面字迹端正，录的是临河衙门前日的问案底子：阿毛于临河廊下亲认马三旧许工钱，验明实系当年拽绳帮力，当面亲领铜钱一文，署押画字，马三旧欠自此两清；原卷木案余料仍归另案候核。

“阿毛领了那一文，赶回早食铺搬水缸去了。”贺平川淡淡道，“钱清了，事没完。那根榆木枋子到底从哪儿拆下来的，水磨上的旧榫头对不对得上，咱俩谁也别想蒙混过去。但这案子归案子，那一文钱在谁腰里转了大半年，总算落进该拿的人手里。”

周既明把录副收进袖袋，神色平静：“工钱归工钱，公案归公案。只要不拿这录副去顶西驿路的账，贺大人爱怎么审就怎么审。”

“少废话，”贺平川扯了扯衣领，“天黑了，衙后我住的院里腾出了一间厢房，床板是硬的，井水是凉的。你自带了干饼便啃你的干饼，本县可不贴你一粒米。”

“求之不得。”周既明扯扯嘴角，“要是贺大人摆一桌酒席，我今晚怕是得连夜走回栖山。”

那一夜，周既明就宿在贺平川的私宅厢房里。一盏豆大的油灯下，周既明就着凉水把剩下的小半块干饼啃干净，又借了半截炭头，在自带的白糙纸上草草拟了几个字，只记“初秋某日，自往临河看验私货接驳，一车推二十四篓，两铺分卸完好，商户自付脚钱结讫，此次一车接驳无损”，多余的一句大话、一句请功全无。

贺平川晚间送来一葫芦水，顺手将自己的窄报封好，交给廊下候着的公差：“记了今儿亲眼看的两铺货，依常程递府里。”周既明的草稿仍搁在床边，没有塞进去。

次日，天刚放亮。

老脚夫推着绑了杨木垫板的空车，按着昨日的约定，吱纽吱纽地踏上回栖山的泥土路。

周既明也动了身，脚程比推车的老脚夫快些，晨风清冷，吹得官道两旁的狗尾巴草连绵起伏。

快近正午时分，栖山东门巍峨的门楼已在眼前。

城门口的人流比平日稠密了些，卖菜挑担的络绎不绝。刚进东门，一阵滚烫的骨头汤香气便扑鼻而来。

绕到城南早食铺子前，大铁锅架在青砖灶台上，滚白的水汽蒸腾而起，咕嘟咕嘟翻着大泡。年轻脚夫站在灶边，手里提着空下来的绑柴绳，脚边码着昨日送到、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