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县不收你这两文无名杂税，衙门里更没有闲差夫给你扛私粮。”周既明眼皮都不抬，“公门办的是公差，你这是私麦暂寄，少打官府出人出车的主意。”

汉子满脸绝望，抬眼看了看棚外空荡荡的大车位：“那孙掌柜呢？昨儿在这棚里拉磨盘的孙二掌柜！两头大青骡、宽槐木板车那位！小人哪怕咬牙掏点车脚钱，雇他拉一趟成不成？”

“孙二今儿五更约了运生麻。”

周既明换了个脚支着身子，下巴朝棚角空位扬了扬：“那是人家早就定下的原活。人还没回来，神仙也不能替他接活。况且，就算他把大车赶回来，两头青骡拉着大槐木车，身量比你这小驴车还大上一圈，你指望他把两头骡子立起来塞进四尺窄后巷里去？”

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瞅着席子上那六只滚圆沉重的麻袋，双手在粗布褂子上用力搓着，满脸尽是庄稼人面对力气活的肉疼与无措。

六个袋子鼓得滚圆，寻常肩膀扛一袋走几十步还行，从东门一路扛到城南磨坊后仓，那是足足两里路，寻常人非得累脱一层皮不可。

“行了，别在这儿对着大车掉眼泪。”

周既明在袖子里轻轻动了动手指，朝货棚南侧那排背阴的矮木栅栏努了努嘴：“大车进不去窄巷，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看那头，那才是走窄道、过高槛的家什。”

汉子顺着周既明的视线看去。

只见南面栅栏底下，靠墙停着两辆半旧的木制独轮小推车。

车身用杂木条拼成，车架极窄，正当中一只包着生铁皮的独轮子擦得干干净净。两个穿着短布褂子、腰里别着汗巾的青壮短工，正并肩坐在独轮车的木把手上，手里各拿着一根草茎剔牙，眼神滴溜溜在货棚里来回扫视。

“那两位是常在东门接短活的脚夫。”周既明两手揣在袖里，“车是人家的私车，力气是人家的私力。路摆在眼前，自个儿过去问价，行不行的，全凭你们当面商量。”

汉子如蒙大赦，连忙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一路小跑奔向那两辆独轮小车跟前，弓着腰拱手：“两位把式！敢问……城南磨坊后仓的活儿，接不接？”

坐在左边车把上的年长脚夫把嘴里的草茎一吐，短促地应了一声：“先看路。”

年长脚夫站起身，连鞋帮都没提好，先摸了摸车轮销子：“后巷我走过，今儿门槛还得看。小哥，带我比一回。”

磨坊伙计领着他推空车去了，年轻脚夫留下看车。麦主回到干席边守粮，周既明等在棚柱下，拿袖口挡住吹过来的灰。

隔了两盏茶的工夫，空车又推回棚里。年长脚夫从车上抽出自己带的厚垫板，指了指边上新蹭的石灰印，再转头打量那六袋麦子，眼角抽了抽：“城南磨坊后巷？那道青石暗沟盖板年头久了，边角发脆。不过俺这独轮车轮宽两寸半，走当中条石正合适。后仓门槛两寸高，空车能直接颠过去，推了重货就得斜搭一块厚木板。一车推一袋，一人走三趟，俺们自带垫板，车进得去，人出得来。”

右边那个稍年轻的短工汉子动作更快，一听说有活，蹭地站直了身子，嘴皮子利索得像爆豆子：“等等！先别说木板的事！几袋货？谁给钱？现钱还是记账？小人午后申初还约了东坡运干柴的原活，能不能当场清账、误不误工夫？”

汉子见年轻脚夫问得又急又冲，生怕他们甩手不干，连忙把身子挡在干苇席前头：“六袋！不多不少整六袋！现钱！小人自家掏私钱付，绝不赊欠，更不拿官家名头唬人！只要你们把六袋麦子安安稳稳送进磨坊后仓铺板上，小人完活验过袋口没破，当面掏铜板点给你们！”

年长脚夫眯缝着眼，伸手在最上头的一只麦口袋上按了按，指头陷下去半寸，感受了一下干爽沉实的份量。

“六袋麦子，一车一袋，别往高里摞。”年长脚夫收回手，比划了一根粗手指，“两辆独轮车，一人推三趟。推过暗沟、越过两寸石门槛，再帮着你们把袋子抬上干燥木架子。一人四文钱，两辆车共八文钱。”

“八文？！”

汉子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两只手死死护住腰间的布兜，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两位兄弟，从这东门到城南磨坊，统共也就两里地！跑这三趟就要四文？合起来八文钱，俺在地里伺候麦子，除开租子赋税，也才剩几个钱啊！六文成不成？一人三文，小人多给你们抓两把炒蚕豆嚼嚼！”

年轻脚夫冷笑一声，两只手往独轮车把上一搭，作势就要坐回去：“少来这套！谁稀罕你的烂蚕豆？城南后巷那道两寸高的石门槛，满载的推车往上硬抬，全靠两条膀子死撑！若是手一滑把车翻了，麦子撒在泥沟里，你非得逼着俺们赔不可！一人四文是俺这趟的价，你若舍不得这八文，自个儿拿扁担挑着走，十趟八趟总能挑完，还能省下八文买盐吃！”

磨坊经手人在一旁抱着竹算板，冷眼瞧着，适时插了一句嘴：“麦主，四文一人当真不贵。昨日石梁客商那是运石磨，走的大路敞院，雇了四个力夫抬石头还另算了装卸钱呢。你这六袋是进后仓，后巷只容独轮车走，人家自带垫板过石槛，你要改请挑夫，还得问人家肯不肯，几个人、走几趟都得再谈。”

汉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两只手在衣襟上抓得死紧。

他回头看了看席子上的六只大麻袋，又看了看旁边那头还在贼头贼脑偷瞄麦袋的灰毛大驴，低声嘀咕：“搁在这儿等到天黑，草料又得添钱。自个儿挑两里路……这两条腿还要不要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肉疼得腮帮子直抖，终于一跺脚：

“八文就八文！一人四文，谁也别多要一个子儿！”

汉子从腰里解下布搭子，隔着厚布狠狠捏了捏里头的铜钱，指着两辆独轮车厉声道：“不过俺丑话说在前头！这八文钱，必须是等六袋麦子整整齐齐码在后仓木板上，俺亲眼验过六个袋口没散、麦粒没漏，再当面点清铜钱给你们！运送路上若是磕碰破了袋子漏了粮，扣钱按实损算！你们肯认这个理，咱们就套绳！”

年长脚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干脚夫的讲的就是个稳当。只要你到时掏得出干爽铜板，俺们绝不磨蹭！”

年轻脚夫也麻利地解下腰间的两根粗麻绳，往车架上一搭：“先空车比划比划！老哥，把你那两根垫板抽出来，咱们先对对车斗深浅，等会儿装车时一袋一袋扎稳，稳当得很！”

货棚柱子旁，周既明揣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捏了捏那只青布小袋。

四枚铜钱安安静静贴着里衬，半文也没少。

他看着两个脚夫已经将两辆轻巧的独轮小推车推到了干苇席正前方，车头稳稳当当对着那六只沉重的粗麻大口袋。磨坊伙计拿着竹算板在旁边点着袋数，麦主则像防贼似的横在车与粮之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绳头和车轮。

晨光穿过货棚破烂的苇席顶子，斜斜切在两辆窄木推车和六只饱满的麦袋之间，在干爽的泥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