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挑着扁担的几个菜农顿时哄笑起来。

“老哥，你这驴比你还金贵，嫌官家的路扎脚呢！”

“别是嫌绳子晃得扎眼吧！”

周既明站在旁边，看得直揉太阳穴。

他本想着趁天早放几辆轻车进去，好歹把这堵塞的北门解开个口子，谁知道人把规矩算全了、石匠把缝看牢了，最后卡在这一头畜生不肯点头上。

“这位老哥，”周既明走上前两步，指了指那倔驴的屁股，“你老扯着它笼头拔河顶什么用？后头推一把，或者拿根胡萝卜在前头逗逗？”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老爷！”赶车汉子急得满脑门子大汗，两只手死死把着笼头，半点不敢松懈，“这畜生认生，眼生的地方它心虚！这时候要是从后头抽它一鞭子或者硬推，它受了惊，蹶子一尥，车帮子直接往旁边石墙上撞！小人这一车嫩菜全得翻进水闸沟里，连筐带菜砸个稀烂！”

汉子一边喘着粗气护住菜筐，一边把脸贴在驴脑门上，轻声细语地哄着：“好大灰，乖牲口……就两步路，迈过去进城给你吃黑豆……”

彭作头在旁边冷眼瞧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短木棍，冷笑着道：“大尊，您瞧瞧，老汉说什么来着？这灰口补得再平，牲口眼里只有窄道！这要是刚才放个载炭的重车进来，一犯犟，车帮子当场就得把刚勾好的灰缝啃下一大块皮去！”

“行了老彭，别说风凉话。”周既明看着那驴直翻白眼的样子，心里又损又无奈，只得摆摆手，“人跟车分着走。老哥，你别硬拽，先松松手，让它低头闻闻。”

赶车汉子依言稍稍松了松笼头绳。

那灰驴脖子上的劲头一缓，两只长耳朵动了动，鼻子凑到青石板前，呼哧呼哧喷出两口粗重白气，使劲闻着那股熟灰和麻刀的味道。

周既明退开两步，把道彻底让开。他这个当县令的平日里管天管地，眼下也只能抱着袖子，站在秋风里干等着这头毛驴拿主意。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那灰驴闻了半天，大脑袋终于慢悠悠往下一点，前蹄试探着往前迈了半尺。

啪嗒。

一只驴蹄子稳稳迈进了窄道。

“动了！动了！”后头的人群低声喊起来。

汉子不敢大声吆喝，只轻轻拉着笼头往前引。灰驴晃了晃长耳朵，迈开四蹄，身后的两轮轻木车骨碌碌转动起来，车身随着狭窄的石槽平平稳稳地滑了进去。

“慢着！慢着点！”

彭作头瞬间蹲到绳栏外。

他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脑袋偏在轮道外，仰头盯着车帮子经过墙缝的那一瞬间。

咕噜——

木轮带着一层薄薄的干泥，压过引水墙内侧原有的条石。车帮子从墙缝旁掠过，离新灰边还有三寸，半点没擦上。

车轴晃了晃，两边挂着的柳条菜筐离两旁的石壁足足还有两指宽的空隙，半点没蹭着墙皮。

小木车顺顺当当地穿过了闸口，汉子一脚迈进北门瓮城，灰驴打了个响鼻，步子顿时轻快起来。

“过了！真过去了！”汉子兴奋得直抹脸，回过头冲着城门口连连作揖，“多谢大老爷！多谢彭老石匠！”

彭作头没理会汉子的道谢，又回到墙边石坎上，拿着手里的细竹篾在那道灰缝上仔仔细细刮了一圈。

没有碎屑崩裂，没有新挤压出来的白石粉，甚至连那道薄薄的灰边，都完好无损地咬在两块青石缝隙里，连个毛刺都没被带下来。

“起开。”彭作头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撑着膝盖站起来，脸上浮现出一层压抑不住的自得之色。他扭头看向周既明，抬手指了指那条狭窄的轮印：“大尊，您亲眼瞧见了。车走当中，方才那样的轻载小车，能放！”

守在门洞下的两个当值门役连忙凑上来：“老彭，那这绳子……”

“绳子不准全撤！”

彭作头瞪着眼睛，从徒弟手里拉过松开的麻绳，重新系牢：“两根旧木桩拉紧了绳栏，继续护着外头！挑担的和推独轮车的先走；当中这条窄道轮到小驴车时，边上别挤人！而且——单辆慢行！前头一辆没出瓮城门洞，后头一辆绝不准往里扎！”

门役连连点头，拿炭条在门柱的木牌上飞快记下这几句紧要处。

周既明在一旁看着，终于松开抱在胸前的袖子。

正说话间，外头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轰鸣。

一辆高大的板车慢腾腾拐上引桥，车上堆得像小山似的黑炭筐压得老槐木车轴发出沉闷的呻吟。赶车的汉子浑身黑灰，手里拎着皮鞭，正是先前被拦在门外的那个炭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