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县快役送来的窄问公函，顺着官道平常脚程，今早才递进栖山东门哨棚。

纸面没用靖安府的宽大行文，就是临河县令贺平川具名的一张寻常窄公纸。信里讲得极干脆：临河前番查西关车马行揽活旧底，顺着车脚路条摸着个常跑长途的临河车主，叫马三；发函前查知其这趟拉陶坛到栖山东门瓮铺交货。贺平川在信尾只请栖山循例就地问一问马三本人，去冬落魂坡陷车究竟亲做过什么、亲说过什么，切莫扣车夺货。

周既明捏着那张薄纸走出哨棚时，日头刚把东门青石坪上的露水晒干。

官道边上的老槐树底下，正停着一辆大辕杂木大车。车棚上蒙着一层洗得发灰、边角全是补丁的破青布；右前木轮的铁箍边缘，当真凸出两枚磨得锃亮的补钉。

一个生得精瘦黝黑的汉子正撅着屁股跨在车辕上。他嘴角向左下方扯着，像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苦胆水，两只骨节粗大的粗手死死抠住一只半人高的大酱菜瓦坛，正喘着粗气往铺垫了厚麦秸的下车木跳板上挪。

“老乡，慢着些。”跟着周既明的栖山快役刚往前迈了半步，佩刀在胯骨上磕出轻微一声脆响。

那车辕上的汉子身子猛地一抽，两只脚在满是麦秸的跳板上狠狠一滑，手里的厚胎大酱菜坛子险些脱手砸在跳板石棱上。他歪着的嘴扯得更紧，喉咙里咕噜一声，整个人几乎是扑倒在坛子顶上，拿胸口死死护住坛沿。

“官、官爷！差爷！”汉子两眼发直，结结巴巴喊出来，唾沫星子喷在坛口麻绳上，“小人这是东门瓮器铺订的头号酱缸！一路颠过来，碎一个，这趟脚钱都不够赔！不能砸！万万不能砸啊！”

周既明抬手按住身后快役的胳膊，示意他退后两步。

“谁说要砸你的缸？”周既明站在离车板三尺远的干硬土道上，目光落在他那双被干泥糊满的草鞋上，“你叫马三？”

汉子两腿抵着车板横木，半步不敢松劲，目光却在周既明身上的常服和快役的号衣之间乱扫：“是……小人是临河西关车行的马三。官爷，小人这车进门已经办过收讫，底单在车辕夹板里夹着……”

“先把手里的坛子搬完。”周既明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旁边瓮铺敞开的门槛，“易碎的东西悬在半空，听你说话我都替你肉疼。卸稳了，把脚钱结清，本县再问你话。”

马三愣了愣，歪着的嘴角抽动了两下，随即把目光从快役的佩刀上挪开，低头去找跳板的横档。

他不敢多耽搁，咬紧牙关，两条胳膊青筋暴起，躬着背，把那只沉甸甸的大酱菜坛子稳稳当当滑进了麦秸窝。接货的铺头伙计早就在铺门口候着，搭手扶稳，见没碎裂，拿小木槌在坛沿轻轻敲了三记，听着清脆的“当当”声，这才在随身的交货草单上画了个圈。

一车大酱缸、双耳小油坛，马三同伙计上上下下搬了好一阵。

等到最后一捆干草席从车板上掀下来，马三整件粗布坎肩早已被汗水浸得透湿，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狠狠抹了把脸，从铺头伙计手里接过刚数出来的一小吊铜钱和盖了瓮铺方戳的收货纸。

他把那张收货纸小心翼翼折成四折，塞进贴胸内衬，铜钱则用草绳紧紧扎牢，揣进腰带夹袋，手掌还下意识在外头用力按了按。

干完这些，他才转过身，规规矩矩在周既明面前三尺处垂手站好，两条腿微微打着晃：“县太爷……小的货卸清了，铺子里的收单也验了。不知老老爷寻小人，是……是为哪桩案子？”

周既明从袖里摸出临河送来的窄问公函，在指尖折了折，却没有立刻递给他看。

“先问你一件私事。”周既明打量着车辕上那块旧青布，“这辆大车，是你自己的，还是车马行的？”

“自己的，全凭小人一人养活着这头青骡和车架子。”马三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车轮，“青布是去岁开春换的旧席布，轮子上的两枚大帽钉，也是去秋在西关铁匠铺补的。走碎石路颠脱了铁圈，不钉两枚硬货，半道上就得散架。官爷……这大车可没犯夜禁啊。”

“去岁冬月里，”周既明看着他，声音平缓，“落魂坡上，你的车可曾陷过一回？”

马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本就歪着的嘴，此刻神经质般地往耳根处扯了扯，搭在腰带夹袋上的粗手骤然抓紧，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的黄狗，肩膀往下一缩：“落……落魂坡？”

“对，落魂坡。”周既明不紧不慢地走近半步，靴底踩在碎麦秸上发出微弱的窸窣响，“若有，你自个儿讲那一回。”

马三脸色由黑转白，额角刚擦干的汗珠子又细细密密冒了出来。

他两只眼睛盯着地面上的马粪干渣，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喉结剧烈上下翻滚，带着哭腔低声道：“有……是有这么一回。青天大老爷，那一回……小人不是存心赖账的啊！”

周既明眉梢微微一挑，不露声色：“本县还没提是什么账，你倒先认存心不存心了？把你自个儿亲口许过的、亲手做过的事，说周全。没看见的，别替旁人编。”

马三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在土道上，被身后的快役横手扶住。

“小人说！”马三擦着汗，声音压得极低，“去冬冬月里……具体是初十还是十三十四，小人实实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西北风刮得邪乎，小人拉了一整车干石炭回临河，走到落魂坡半腰那个石槽道，右后轮咔嚓一声就卡死在青石板缝里！”

周既明静静听着，没打断他。

“那时候日头快落山了，天寒地冻的，前后车主催得小人耳朵疼。”马三抠着自己的指甲缝，满脸懊丧，“骡子拉脱了胯也拔不出来，车轴眼瞅着要别断。这时候坡下跑上来几个在茶棚揽长绳的脚夫汉子，领头的拿着大铁钎。小人那时候急得要上吊，就在车辕上扯着嗓门喊：‘诸位行行好，替我下两筐碎石垫轮底，连工带料把车起出来，我给六文钱！到前头茶棚一起给！’”

“你亲口喊的‘连工带料六文钱’？”周既明问。

“是小人亲口喊的！”马三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指天发誓，真是小人嘴贱喊出来的！他们拿杠子别，又往轮底下倒了两筐粗石子，还有人在坡下搭绳死命拉。后来骡子吃了一鞭，猛地往前一蹿，车轮当真从石槽里硬蹦出来了！”

周既明眼神微凝：“既然车脱了困，那六文钱，你怎么没在茶棚给人家？”

提到这一节，马三脸上的黑皮泛出一层猪肝色，两只粗手在裤缝上搓了又搓，尴尬得恨不得钻进车板底下的干草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