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爷……小人混账，小人不是个东西！”马三臊眉搭眼地叹了口气，“车子一出槽，那头惊了的骡子顺着下坡疯了一样往前奔！小人半个身子挂在辕木上拼命勒缰绳，靴子底都快磨穿了！等好不容易把牲口刹住，大车早顺着官道滑出老槐树茶棚两里地开外了！”
他吞了口干唾沫，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小人坐在路边喘粗气，浑身冷汗湿透。这时候……这时候小人心里的鬼算盘就冒出来了。天黑透了，后头那些力夫也没立刻撵上来。小人摸了摸怀里，拉这趟炭总共才挣二十文脚钱，要是扣去六文，三成就没了……小人就想着，反正他们也不认得小人是谁，大晚上官道上车来车往……小人一扬鞭子，就自个儿溜回城了。”
马三说完，抬手狠狠抽了自己嘴巴一记，啪的一声脆响：“大老爷，小人回城后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总梦见茶棚底下有人提着铁钎来砸小人的门！这六文钱是小人口许的硬账，小人贪图小利没给，小人认罚！可小人真没偷没抢啊！”
直到此时，周既明才缓缓展开手里的临河窄问公函。
他指着上头记录的文字，一条一条拆开来，对马三念道：“临河县衙那边，先前问了三个力夫。万老顺说，那一回起车，车主许了连工带两筐石料给六文，他自认每人一文工钱、两筐石料算两文。这话，对不对得上？”
“对得上！太对得上了！”马三连连点头，“当时确实是个精瘦老汉带着两筐石料先冲上来的，连工带石，就是六文！”
“还有个叫赵铁棒的，”周既明看着纸面，“他说他当时在坡下死命拽绳，粗麻绳崩断抽破了左肩窝，在炕上趴了三天，这笔工钱一直指望万老顺替他讨。你可看见了？”
马三眨巴着眼，抓了抓后颈上的汗泥：“回大老爷，车轮蹦出来那阵子，小人确实听见坡底下啪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皮条崩了，还有人哎哟叫了一声。但当时牲口往前狂蹿，天色又擦黑，小人光顾着保自己的命，实在没看清是谁被绳子抽了，更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
周既明的手指移到下一行：“崔有金只认沟边一截长木从手上过，另一截谁拖的没瞧全。赵铁棒说见拖来两截，只看见往轮底送过一截。”
他抬起眼：“你自己看见过什么木头？树种、来路认不认得？车上可曾带过大木？”
马三听到这几句，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迷茫，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木头？大老爷，您借小人八个胆子，小人一辆拉碎炭的破车，哪敢去沾官家的木料啊！当时路面上全是碎石烂泥，万老顺他们为了别车轴，顺手从路沟烂草里扯了什么烂木头塞在轮底，小人压根没工夫看！小人只听见轮底下咔嚓咔嚓压碎的动静，天擦黑，泥糊得跟锅底似的，是杉木、杨木还是烂柳木桩子，小人多看一眼都算小人撒谎！”
“你车上没带过大木？”
“没带过！”马三赌咒发誓，指着车板，“小人车板统共就这么大，去冬拉的不是炭就是菜坛，连根顺手的扁担都是自家杂木削的！那烂沟里的断木头是谁扔在路边的，小人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啊！”
“可认得一个叫阿毛的？”周既明再问。
“阿毛？”马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西关车马市上叫阿毛、狗剩的少说有七八个，但那天在坡底下拽绳的，黑灯瞎火裹着头巾，小人连他们的脸都没认全，哪里知道谁是阿毛？”
周既明将公函合拢，收入袖中。
快役在一旁低声问：“堂尊，要不要把这车扣下，押回县衙签押房？”
“扣什么车？”周既明斜了他一眼，“贺堂尊信尾那几个字，你再看看。咱们就问他自己做过的事，临河的人还得在临河认。”
马三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地凑前半步：“大老爷……那……那小人该当如何？那几个力夫既然找着县衙去了，小人这六文钱，是不是得交在栖山大老爷手里，由县里转交过去？”
“休想把麻烦甩给本县。”周既明干脆利落地回绝了他，“人家没站在这儿认你，我收下算交给谁了？要还，你带回去当面认人。”
马三两只手在身前绞着，嘴角抽了抽，神色显得既羞愧又如释重负：“大老爷说的是，是小人自己欠的烂账，合该小人自己还。小人……小人这就自愿回临河去认人！”
“货都卸完了？”周既明问。
“回老爷，全交清了！”马三忙不迭拍了拍胸口，“瓮铺的掌柜把这趟脚钱结清了，小的今儿下午就起程返临河。回去先找贺老爷报一声，带着钱认那回帮工的人。不能又让他们追着车跑！”
周既明看着他：“方才你亲口说的这几桩，得另记一张，让贺堂尊核。到旁边哨棚案前说，免得站在这儿挡瓮铺门。你认得几个字？”
“小人……小人能认自己的名字，字号勉强认得几个。”
“那就让书吏写，写完当面读给你听，听准了，画押按指印。”
东门哨棚的木案上，秋风吹得公函纸角簌簌作响。
栖山书吏提笔蘸墨，依着周既明的吩咐，另取了一张素白抄纸，不添油加醋，只一笔一划录下三条：
其一，临河车主马三，自认去岁冬月曾在落魂坡陷车，口许脱困后付连工带石料钱六文，车受惊冲坡后，贪省六文自行离去，至今未付。具体日子记不准。
其二，马三自认现场只顾勒缰绳，未辨轮底所垫断木树种与来路，车上未载大木，不知阿毛其人。
其三，马三自愿于本次交货后返临河，自行寻事主万老顺等人当面核验、清偿该六文私债。
书吏一字一句读完，马三连连点头：“全是对的，半点没错。”
他伸出粗糙开裂的大拇指，在红印泥上狠狠按了一下，随后重重按在自己的名字底下。
按完手印，马三忽然像想起了什么。
他伸手探进腰间夹袋，把刚才瓮铺结给他的那吊铜钱解开，就着哨棚木案的平整桌面，一枚一枚数出了六枚铜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