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六咽了口唾沫，搜肠刮肚地回忆起来：“大老爷明鉴，小的干快班差役十来年，只认自己手脚办的事。”

常六指着自己的旧押：“先是接袋。十五辰初，陶相公给小的的是一只八成新的青麻公袋，袋口用两股麻绳缠了三道，打的是死结，绳结上压着承发房西案的甲字木戳和封纸，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没露。”

说到背袋，常六拿手拽了拽腰后的带子：“小的把袋子塞进自个儿的夹背篓里，外头裹了破油布，用麻绳死死捆在后背上。十五那天官道上的烂泥浆子没过脚脖子，转运堡外头那截官道更是烂得不成样子，几辆运货的大车陷在泥窝子里拔不出来，把当道堵得死死的。小的踩着路沟边上的荒草埂子，连滚带爬绕过去的，跌了两个大跟头，可背上的公袋半点没沾着泥汤！”

他把手收回来，望向那张凭签：“再就是交袋。十六那天巳末，小的紧赶慢赶，总算进了靖安府城。进了府衙承发房，当时是东案一个穿灰夹袍的瘦书吏当值……”

“那人叫什么？”站在一旁的钱司吏忍不住插了一嘴。

常六被问得一愣，有些迟疑地抓了抓后脑勺：“回钱相公，小的平时接来送往，只认差事不认人名。只记得那书吏是个长脸，袖口套着蓝布襻膊。小的把公袋递过去，那书吏验了袋口的绳结和封戳，拿小刀子把绳结边上划开了一条口子……”

贺平川眉毛微微一扬，打断道：“他验绳结时，说了什么？”

“他说‘封绳完好’！”常六立刻答道，手指指向桌案上那张发黄的旧凭签，“那书吏在凭签上写了‘冬十六巳末，收临河杂件一袋，封绳完好’，盖了府承发房的连笔戳子，把凭签递给小的。小的接了凭签，等着问退袋。”

“后头呢？”贺平川追问。

常六接着道：“十六那天经历了收件，退袋的差役说当晚理不完，空袋退不出来。小的那天走得双腿抽筋，在府城脚店窝了一宿，空袋没领。十七一早，小的揣着凭签启程回县，十七那天酉牌正，赶在县衙落锁前进了门房，把府里给的凭签交到快班房崔相公手里，在这本销差簿上销了名目！”

崔胜在旁纸上记“常称未领空袋”，没把陶敬那句“提过一只”划掉。贺平川看了眼两个不同的说法，叫他都留着。

贺平川伸手将筷子压在那张府凭签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寸，那双深沉的眼眸直直盯着常六的瞳孔：“常六，本县问你一句顶要紧的话。十五辰初陶敬把袋子交给你，到十六巳末你在府承发东案交袋，那只青麻袋的肚子里……装了多少张纸？”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重重砸在常六的天灵盖上。

常六肩头一哆嗦，两只手拼命地在胸前摇晃，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哎哟！大青天老爷哎！借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大脑壳也不敢去拆官袋啊！承发房封发的青麻袋，外头缠着死结，盖着西案甲字大戳！差役私拆公袋，我哪敢拿饭碗赌这个！小的接过来是个鼓囊囊的口袋，送过去是个原模原样的口袋！里头装的是三十张还是五十张，写的是粮赋还是石灰，小的连一个墨星子都没瞧见过啊！”

“当真没瞧过？”

“真真切切没瞧过！”常六把手掌翻开，“小的没解过那麻绳，也没偷看过半张纸。小的认自己的手，里头哪张纸可别让我认！”

屋子里静了片刻。

贺平川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转头看了钱司吏一眼：“听见没有？承发房封发簿只记‘三十一纸合扎两捆’，常六只认‘封绳完好送至府城’。他是个长着两条腿的步差，不是生在袋肚子里的跳蚤。他认不出里头有没有第七号半页，更认不出那半页上写的是不是杉木。”

钱司吏连连点头，后背上的冷汗把夹袄都浸湿了半截：“小的记他今日认的。封绳好不好，有旧签；沿途有没有动过纸，签上没写。”

常六见县令没有动怒治罪的意思，一颗悬在嗓子眼上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大半。他悄悄抬起衣袖，擦了一把脑门上渗出的冷汗。

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彻底喘匀，贺平川的下一句话，又把他生生钉在了原地。

“常六。”贺平川的声音陡然放得极缓，眼神平淡得不起半点波澜，“十六那天巳末，你交完了袋子，在府衙承发房里……呆了多久？”

常六一怔，眼珠子转了转：“回大老爷……交完袋子，歇了歇，又候了一阵退袋的答话。究竟到哪个时辰，小的记不准。小的那天两只脚磨起了三个血泡，腿肚子转筋，走不动道，就在廊下蹲着歇了歇乏。”

“在廊下歇乏？”贺平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只是歇乏？嘴里可曾嚼过舌根？可曾跟什么人说过话？”

这一问，贺平川没提“孙老吏”三个字，更没念那张写着“闻差役言转运堡旧杂木垫坑”的府衙供纸。

常六脸上的神色却骤然变了变。

他那双常年在市井官道上打滚的小眼睛飞快地眨动着，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两下。他努力在脑子里扒拉着去冬那一天的碎末子，像是突然撞上了什么要命的回忆，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大……大老爷……”常六的声音发虚，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生铁，“小的……小的那天……是不是犯了口舌之罪？”

“照实说。”贺平川冷眼看着他，“你在哪儿说的？跟谁说的？说了什么？把你说的话，分作两半——哪一半是你两只招子亲眼瞧见的，哪一半是你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记不准的，便说记不准。莫为了一碗馄饨，替本县编出一截木头来！”

常六的手从腰牌上松开了。县令没把孙老吏的话念给他，他便顺着自己记得的说：

“十六那天巳末交了袋子，瘦书吏去了里间。小的腿疼得实在站不住，见承发房西案靠门槛的地方背风，就一屁股蹲在西案门槛石上。小的从褡裢里摸出铜烟袋锅子，就着门槛上的青石板‘当当’磕了两下，想装袋旱烟叶子抽两口解乏。”

“屋里有人没有？”

“有！”常六连连点头，“西案案头后头坐着个干瘦的老相公，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老灰布官袍，正戴着老花镜理那些一指宽的杂条子。那老相公嫌小的磕烟袋锅子震得案头墨盒晃悠，撩起眼皮瞪了小的两眼。小的当时心里烦躁，又觉着腿疼得钻心，嘴里就没把住门，跟他倒起苦水来！”

贺平川身子微微前倾：“你怎么倒的苦水？逐句说！”

“小的……小的先骂那贼老天坑人！”常六缩着脖子，眼神闪烁，“小的骂去冬那场烂雪下得不是时候，官道上的泥浆子把靴子都泡烂了。小的说，转运堡外头烂了个一人深的大泥窝子，几辆运货的大车陷在烂泥里，车把式抽断了三根皮鞭子也拉不上来，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贺平川目光如炬：“转运堡官道陷坑、大车堵路，这事……是你亲眼瞧见的？”

“亲眼瞧见的！真真切切是小的两只眼睛亲眼瞧见的！”常六伸出两根黑黢黢的指头指着自个儿的眼珠子，斩钉截铁地叫道，“小的十五那天后晌路过转运堡，那几辆大车就横在当道上，烂泥没到车轱辘轴心！小的还是踩着路沟沿上的乱柴草，深一脚浅一脚绕过去的！可没下去量那坑多深！”

“你说路陷亲见，旁纸就写你说亲见。”贺平川点了点头，紧接着语锋一转，声音如冰刀般直切而入，“那木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