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头？”常六整个人像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一颤。

“木头。”贺平川目光冷冽，“你在门槛上提没提过木头？原话怎么说的？”

这话一出，常六整张脸瞬间由黑转白，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颏成串地往下砸。他两只手抓着自个儿的裤腿，指关节捏得发白：

“大老爷！小的提过杂木，可那木头……不是小的亲眼瞧见的啊！”

“不是你亲眼所见？”贺平川声音猛地一沉，“那你嘴里的木头，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是听来的！全是在茶棚子里听过路脚夫瞎嚼舌根听来的啊！”

常六急得指天画地，声泪俱下：“十五那天后晌，小的绕过转运堡那个烂泥坑，走到官道旁边老王头的野茶棚子里歇脚，喝了一碗滚热的糙茶叶水泡干饼子。当时茶棚里坐着好几个避风雪的脚夫和走差的客商，大家伙儿全在骂那条烂路。有个穿开花棉袄的赶车把式在那儿吹闲白，说前头大坑把路堵死了，不知道是谁家或者哪路好心人，从路边沟子里拖了两截黑不溜秋的烂杂木扔进车辙底下，勉强垫出了一条硬道，才让独轮小车能推过去！”

常六抬起满是油汗的脸，眼泪汪汪地看着贺平川：“大老爷！小的那时坐在茶棚角落里，就听了这么一耳朵！到了十六那天，小的在府承发房门槛上抽旱烟，跟那老相公抱怨官道难走，顺嘴就学了一句‘听说转运堡那烂坑有旧杂木垫了道，勉强能通车’！小的……小的就是顺嘴倒苦水显摆自个儿路上辛苦，小的连那两截木头是圆是扁都没摸过，连那木头埋在哪个坑里都没瞧见一眼啊！”

“可曾听茶棚里的赶车人说，那是临河料房出库的旧杉木？”

“哎哟我的青天大老爷哎！”常六几乎要给贺平川磕响头了，“赶车把式嘴里骂的全是‘烂杂木’‘朽木头疙瘩’！谁要是能在风天雪地里认出那是大杉木，他就是神仙下凡了！小的连那木头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哪能知道是松是杉？更别提什么临河料房了！料房的大门朝哪儿开，小的平日里都不清楚啊！”

整个西厢房里，唯有秋风穿过窗纸破洞发出的呜呜低鸣。

钱司吏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贺平川缓缓收回了目光，身子靠回了硬木椅背上。他把手边那只粗瓷碗推开，里头的残面已经凉透，眼角泛起一抹冷冽至极的讥诮。

“钱司吏。”贺平川淡声开口。

“小的在！”钱司吏连忙应声。

“听真切了？”贺平川指着常六，“把他今日说的见路、听木分两行记。别写成木已验过。”

贺平川的筷子点到府札上，却没往常六面前推：“府里自有孙、任两人的话，让府里拿去对。我们只认本县问出来的，别拿三张嘴串出四根木。”

钱司吏激动得浑身发抖：“小的记‘常称’，不写全对上。”

“常六。”贺平川看着他还攥着裤缝的手。

“小人在！”

“你认领袋、认交袋、认缴回凭签，认在门槛上磕烟袋闲扯；更分清了路陷是亲见、杂木是听来。”贺平川道，“崔胜，另立一页差役亲口供纸！把常六刚才说的话，亲见是哪桩、听来是哪桩，逐字逐句写明白。写完之后，念给他听，让他按指印、画花押！”

“是！”崔胜连忙从怀里掏出裁好的白棉纸，就着方桌一角磨墨提笔，运笔如飞。

不多时，一张条理分明的供纸写就。崔胜将纸拿到常六面前，逐字逐句念了一遍，常六连连点头，毫不犹豫地伸出大拇指，在朱红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在纸尾重重摁下一个鲜红的指印，又在旁边补上了他那个像破葫芦一样的花押。

“行了。”贺平川挥了挥手，“这一趟先认到这里。不拿你没见过的木扣你钱。真要再查脚程，另给查核签，不叫你白背袋。四文饭钱也不跟你讨。”

常六刚松了腰带上的手，又停住：“再叫小的来，可别从汤锅边薅。给班房留个名字，小的有腿，自个儿能走。”

“今日不是等你喝完了？”贺平川瞥了崔胜一眼。

崔胜把自己的手掌摊开：“四文足给老李头了，一个也没进你腰里。放心回班房，别再跟人说大老爷赏你四文。”

常六脸上那点笑僵了僵，瞥见三样旧签簿各分一处，没人叫他替第七号再画个押。他这才躬身退出厢房。

屋子里只剩下贺平川、钱司吏和崔胜三人。

贺平川站起身，走到临窗的案台前，看着窗外秋阳下随风摆动的槐树枝丫。

“钱司吏。”

“小的在！”

“府衙发来的窄札，照实回复。”贺平川把县封发簿和府凭签各挪开一寸，“常六领袋、销差有旧字；他说交袋人下过一刀，另记他自己认的。别让一句‘完好’管了袋肚子里的每张纸。”

钱司吏提笔写回札，照旧簿抄三十一纸两捆，没往后补第七号。崔胜把常六新供纸另放一边，闻木与见路两行都留着“常称”。

“这张送府，让他们对孙、任的时辰。”贺平川敲了敲供纸，“杉木原夹继续查，刘十六日青石松桩的活，别又搬来充杉木。”

贺平川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将本县《封发流水正簿》录副、常六领袋与销差流水录副、府承发收讫凭签录副、常六今日供纸录副，一并封固。写明临河县令贺平川具名回报。原纸各归本处，不得私移一寸。”

“是！”钱司吏与崔胜齐齐肃然应声，躬身领命。

不多时，黄布公文包封扎停当，盖上了临河县衙的朱红正印。公文包交给当班常行差役，照寻常官路往府城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