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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常行差役走完官路，府签押房又添了一叠新件。临河的窄复与四份录副压在最上头。

签押房的后窗根底下，拉车的青骡依旧时不时打个响鼻。严忠蹲在青石台阶上，正拿着一块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两口薄柳木箱子的铜锁扣，嘴里还在小声咕哝：“……箱扣再擦，也是这两口箱子。印没交，车把式倒先惦着加脚钱……”

门帘“唰”的一声被掀开。

潘书吏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捧着那个用火漆封口的黄色布包，一脚跨进梢间，声音因为急促而带着一丝微喘：“堂尊！临河县的回札到了！常行差役刚递进门房，是临河县令贺平川具名亲签的窄复！”

坐在硬木圈椅上的严复礼微微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竹镇纸缓缓移开：“拆封。”

潘书吏快步上前，用裁纸银刀挑开火漆与系绳，将里头厚厚一叠公札和录副平平展展地铺在公案正中。

秋阳透过雕花窗格，斑斑驳驳地落在纸面上。

严复礼微眯着深褐色的眸子，一行行扫视过去。

公札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贺平川的手笔。札子里，贺平川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承送差役名姓为常六；常六领袋、销差有县簿，府凭签可对薛接袋，交袋细节另有常本人口述；常六自述在门槛上闲扯，称路陷亲见、垫木听来，未见实木；并未认过任所见底纸；三十一纸无逐件目单，第七号在袋与否仍空；旧杉实领实损临河仍在自查，决不倒扣力夫。

底下，整整齐齐压着四份录副：临河封发正簿录副、回签流水录副、薛茂所签凭签录副，以及常六新供纸的录副，记着指印与破葫芦花押，原件仍在临河！

签押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严忠擦箱子的细微摩挲声。

潘书吏站在案前，看着那一叠分夹的录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唇哆嗦着：“堂尊……这……这临河县回得滴水不漏啊！送袋的差役……终于有名有姓了，叫常六！”

“常六。”严复礼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深沉的眸子里掠过一道精芒。

潘书吏忍不住指着常六的供纸道：“堂尊您看！常六认了在门槛上磕烟袋闲扯，这跟孙老吏说的‘门槛磕烟袋、谈及两截杂木垫坑’有相近的地方！可孙记着申牌，常六只记巳末交袋、后来候退袋。听话的时辰还没合上，不能只凭烟袋就写同一场吧？”

“先别替两张供纸合时辰。”

严复礼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常六的供纸录副上：“常六认交袋，薛茂认接袋割绳。送袋出县、入府交割这一段，有纸、有人、有戳，算是落定了一格。”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公案右角那本翻开的《府公卷移交草册》上。

草册里，那两行刺眼的空白格子，在午后的秋阳下依旧白得刺目。

潘书吏把府接袋签押簿翻到薛茂那一行，与临河的凭签录副并在一起。两处都写巳末、一袋、封绳完好。

“这格有东西能交了。”他另取查核纸写下常六和薛茂的名字，没有去碰草册那两格。

严复礼把任文举的认笔供纸挪过来，放在两份袋签旁：“草单写完之后，谁接？”

潘书吏的笔停住。任认自己写过，秦认收过杂收一捆和旧底袋；谁也没认这张草单当时交到哪只手上。

“任文举还得来。”严复礼点在他那行申正领抄、移袋旧记上，“下一回不叫他认字，叫他认递手。他说申末见纸，秦祺认酉初收袋，可中间那张草单，他自己往哪儿放的？”

严复礼拿起朱笔，在临河送来的窄复公札上，端端正正批了一行小楷：

【临河复札及录副收悉。差役常六交袋有据，门槛两供待核。第七号半页入袋与否、承发木格无印糙纸来历，均缺实凭。此卷存府备核，草册两格照旧留空。】

批罢，严复礼合上朱批，将公札与那叠录副整整齐齐收入青布硬面公卷夹中，扣上铜扣，搁在案头最醒目的地方。

潘书吏另写一张传问签，只填任文举的名，将“抄后交何人、何时、是否另留交稿签”三处留给他本人认。不是拿人，不先替他填秦祺或曹秉安。

严复礼把那张无印草单按在传问签旁。窗外，严忠将第二口私箱扣锁推上又拉开，锁簧空响了一声。

“老大人，车位还留不留？”

严复礼没回头。潘书吏拿起传问签，先把任文举那本领纸旧簿抱在怀里，才跨出门槛。

公卷夹的铜扣已经合上，草单却还压在案头。严复礼另取一纸，只写“抄后交给谁”，没往后添名字。那一行空处，就挨着任文举认过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