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瘦汉子提着工具囊，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顺着山道往下跑，生怕周县令反悔又把他拽回去认第二截烂木头。

周既明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县里常例账原本结余九文，眼下付了马守义三文占工钱，账面上只余下干干净净的六文钱。

他那张私垫给两名救车短工的六文实工条，却还在祁六顺的待核纸里。马三上回也另系了六文回临河，事主究竟收没收到，还没有回话。

“堂尊，这榆木……”段志明收好收条，看着石台上那截深褐色断木，神色有些发紧，“临河那边查后园，会不会查出什么干系来？”

“急什么，公文有公文的脚程。”周既明走到石台边，把苇席重新扯好，青石压结实，“木头在槽里埋着，路在山里卧着，慌着认亲的，从来都不是木头自己。”

话音未落，转运堡下的官道拐弯处，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踏石声。

一名披着黄色号衣的县衙快役骑着一匹杂毛青骢马，一路小跑着冲上石坡。快役跳下马背，靴底在泥浆里滑了半尺，喘着粗气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只封口的公文袋：

“堂尊！临河县贺堂尊发来的具名公函！走正经驿道，刚进西关哨棚，属下验了封泥，立刻给您送上山来了！”

周既明拍了拍袖上的泥星子，伸手接过公袋。

封泥完好，上头盖着临河县正堂的鲜红方印。拆开封口，里头抽出一叠薄薄的竹纸——正是贺平川具名行文的临河新报，附着临河工料房原条的抄件录副。

字迹刚劲，是贺平川亲手批注的行文风格，开门见山，半句废话也没有：

前番依靖安府札盘查料棚，于后园西端可达处起出一短榆枋，长六尺二寸，有圆榫眼、侧面三处旧钉孔及残红漆，另架干地待复核。令钱司吏、赵顺回查本县旧工料簿，翻出旧底原条两份：

其一，为当年“水磨换架拆料”原条，底纸泛黄，载明换架拆下杂料若干，内列“榆横枋一”，别无细则；

其二，为当年工料房“原入料条”，上有经手记号，记明该批水磨旧拆料入房备用。

问及当年经手人赵顺，赵顺只认一节：当年经手这趟运料，见该批水磨拆旧料送往后园西角堆放，未逐根细量。

函尾特别注明：原条原本依照规制留存临河县料房档房，仅将具名录副抄送栖山备查。

周既明借着日光，一字一句读完了公函。

段志明伸长了脖子，忍不住低声惊呼：“水磨换架拆料……榆横枋！堂尊，贺县令在西槽起出的那根，正是榆枋！长六尺二寸，有旧榫眼、铁钉孔！这原条一出来，岂不就是对上了？”

“对上什么了？”周既明斜了他一眼，把信纸拍在段志明的胸口上，“你睁大眼睛瞧清楚，这旧原条上，写六尺二寸了么？写一个圆榫眼了么？写侧面三枚铁钉孔和残红漆了么？”

段志明被问得一噎，赶紧捧着公函细看，脸色顿时涨得微红：“这……原条上只写了‘榆横枋一’，别的……确实没写。”

“这就是了。”周既明冷哼一声，“水磨换架是旧年岁的事，原条就那么四个字，加上赵顺一句‘当年确实堆在后园西角’。这两份旧纸，顶多支持一个事实——当年确有一批水磨拆下来的旧榆木料，进过后园西角那个地界。”

他把那页新清点录副从旧条抄件底下抽出来：“临河起出的是这根带钉孔的榆枋，旧条说的是一批水磨拆料入房。现在能顺着这条来路查了，可谁敢说这就认准了同一根，你让他去临河摸着木头认，别拿咱们山上的小断木替它点头。”

段志明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更不能拿它去抵冬十三簿子上的四根旧杉了？”

“放屁！”周既明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榆木是榆木，杉木是杉木！你要拿榆枋去抵四根旧杉，先问马师傅答不答应。三文刚收进兜里，怕是还能回来骂你一趟！”

山风吹得石台四周的枯苇沙沙作响。

陡槽下方的泥路虽然垫了碎石黄沙，但临时护路的木牌依然立在路口，仅准单辆轻车慢行，满载重车依旧在弯外候着复看。

“行了，别在这风口里喝风了。”周既明把临河来纸夹好；段志明收起本次辨材纸和原取位纸，把三文领工条另夹在支条后。石台上两朽木仍各在原处，苇席覆回半边，青石压住角。

他拍了拍夹袋外层的牛皮扣，紧紧勒住细麻绳，把那几张薄薄的硬纸压在最底层。

“回县衙。”周既明整了整被风吹散的衣领，踩着嘎吱作响的碎石土坡往下走，“看木头的收条交祁六顺结这笔支出，辨材纸同临河来纸另夹。窄报先照咱们亲见的写。”

段志明连忙抱起公文箱，小跑着跟在后头：“堂尊，不往知府衙门送个急件快报么？”

“核好就走寻常官路。”周既明头也不回，靴底在泥道上踩出一个个深浅分明的印子，“木头没认的来处，别靠快马替它认了。”

段志明把支条后的领工纸压紧，风掀起另一夹的新辨材纸，露出马守义亲指过的“榆木”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