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揣着袖子站在一边，嘴角微微勾了勾：“不错。本县替你指个人，可不是替你掏钱。车先看清楚，真有损坏，认明是谁弄的再谈赔补，别拿衙门的大印顶账。”

他腰里那四个铜钱稳如泰山，那一项路务常例杂支早归了零，他可没打算往这桩私活里填半文公钱。

客商听得明白，半点没含糊。他解开腰间沉甸甸的皮钱袋，麻利地摸出四枚油亮干爽的铜钱，当着周既明和孙二的面，叮当两声放在车帮木板上。

“四文定钱先付！磨盘运到卸完，回棚付清八文！”

客商抓起炭条，在黄麻纸上歪歪扭扭写下几行字：石梁客商运磨盘两扇至城南磨坊，车脚共十二文含料，先付定钱四文，余八文还棚验车结清；装卸人料客商自备，运损各依现场实况。写罢，客商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姓名。

孙二拿起那四枚铜钱，先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又就着阳光瞧了瞧字口，确认不是脆薄的私铸烂钱，这才满意地塞进贴身褡裢里。随后，他也拿炭条在纸上画了押，将私约叠成窄条，塞进衣襟内层。

“妥了。雇人搬石头吧！”

客商立马转头奔向货棚南侧，扯开嗓子请了四个闲坐着的壮汉，当面谈妥起落工钱。垫料的钱由他另付，不多时，两个力夫抱来两大捆扎实的干稻草和两张破麻袋。

孙二站在板车上，亲自指挥着铺垫。两层厚稻草严严实实垫在车轴正上方，麻袋包在边角：“草铺厚些！磨盘边上的石牙子最糙，莫要直接蹭着老槐木底板！”

两根粗麻绳套在磨盘底下的抬杠上，四个汉子一齐发力，脖颈上青筋暴起，嘿呦一声将第一扇青石磨盘稳稳挪上了车。沉重的石料压得大板车猛地往下一沉，槐木车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轻响。

孙二急忙喝道：“往里挪半尺！正正放在车轴上头的承重梁上！第二扇倒扣在后头，两扇当中垫碎麻布，绝不能让两块生石头碰出豁口！”

两扇磨盘安放妥当，稻草塞得紧绷绷。孙二抄起车尾挂着的粗麻绳，脚踩车帮，整个人斜拉着身子，双手发力将石磨勒成了一个扎实的井字结，又在车辕内侧打了两个双套死扣。

他拽了拽绳索，纹丝不动。

“起驾喽——！”

孙二一抖缰绳，嘴里发出清脆的呼哨声。两头大青骡子前蹄发力，粗壮的后腿狠狠蹬在泥土里，喷出一股粗重的热鼻息，车轮在地面碾出两道深陷的泥辙，沉稳平缓地转动起来。

周既明正要往城里走一趟，便缓步跟在车旁一侧。

车仗进了东门，拐上城内南街。秋风扫过墙根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眼前路面干爽，虽然偶有浅坑，但孙二赶车的本事极老练，手里的皮鞭只在半空虚甩出脆响，绝不狠抽骡背。每逢坑洼，他便提前轻扯缰绳，两头骡子极通人性地减缓步子，拉着车身斜斜滑过缓坡，车上的石磨连晃都没晃一下。

客商一路小跑跟在车后，两只手下意识虚扶着车帮，额头的汗水被秋风吹干又冒出来，眼睛片刻不敢离那两扇宝贝疙瘩。

走了好一阵，前头挑出了一面磨坊的粗布白幌子。

“城南磨坊到了！”客商兴奋地喊了一声。

磨坊门前是一片宽敞的硬实夯土地，几个正在筛麦皮的伙计见大车到了，连忙迎上前来。磨坊掌柜提着一柄量石尺走出来，往车上一扫，笑道：“今日可算送到了！货没磕碰吧？”

“完完好好，连石纹都没擦掉半片！”客商连声应着。

孙二跳下车辕，顺手从车底抽出一块硬杂木三角塞，死死卡在右后轮底下，又扯紧了骡笼头：“车刹死了，人手来卸吧！杠子从绳套底下穿，慢着点下！”

随车来的力夫和磨坊伙计搭上两根粗撬杠，就着车板上的厚稻草，嘿呦嘿呦顺着斜架的厚木板慢慢往下滑。孙二两手死死勒住缰绳，身子侧顶着前辕，防着卸重的一瞬间车身反弹掀翻了牲口。

咚！咚！

两声闷响，两扇青石磨盘稳稳当当落在磨坊的承石台上，石缝里的干麦秸随着风滚落开去。磨坊掌柜拿着铁锥在石齿上刮了刮，点头确认无误。

两扇重石落地，大板车骤然一轻，车身向上微微弹起半寸，两头青骡晃了晃耳朵，长长舒了一口气。

孙二片刻没歇，立刻钻到车架底下，伸手摸了摸车轴两头的轴销，又拍了拍被稻草压扁的车板。车板上除了一层干草屑和淡淡的泥印子，连一道裂缝都没多添。四名力夫收回杠绳，客商将谈好的起落钱点给他们，各人捏着自己的钱往货棚那头回去。

他拔出车轮下的木塞塞回车底，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客官，货卸清了，该回货棚了。”

空车回程走得飞快。

两头骡子卸了重担，脚步轻快得带风，申初刚过，车仗便稳稳当当转回了东门货棚的旧棚位下。

客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满脸红光。一进货棚，他立即站住脚，对着孙二拱手：“掌柜的真是一把好手，路上稳当得很！”

孙二没接他的恭维，先绕着空车仔仔细细转了两圈，两只手顺着两根车辕从头摸到尾，又掰了掰后车帮的铁搭扣。

“车轴没歪，车板没裂，牲口腿脚利索。”孙二吐出一口气，站直身子，目光直直看向客商。

客商爽快得很，从钱袋里数出整整齐齐八枚大铜钱，托在掌心递了过去：“余下的八文脚钱，掌柜的点清！”

当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