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伸手接过来，八枚铜钱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声。孙二把这八枚钱连同先前的四枚拢在一起，一枚枚贴着掌心按过，整整十二文，一个子儿不少。

这十二文钱带着骡背的汗味与石磨的土腥气，实打实落入了他腰间的破布兜里。孙二紧绷了一下午的黑脸，终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客官是个讲究人。银货两讫，这趟结清了。”

孙二从怀里摸出那张黄麻纸私约，客商添下“磨盘收讫”，他在旁边补上“十二文脚钱领清”，两人各认了押，纸重新折回他衣襟里。

客商擦了擦汗，向周既明与孙二各自抱拳作别，快步走向旁边的木匠铺子去照看自己那根断辕。

棚外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洒在货棚的破席顶上。

孙二拿起笤帚，利索地将车底板上残留的干草屑扫了个干干净净。接着，他从货棚角落的干草堆底下，抽出了两张厚实平整的旧油麻席和厚麻布，铺在了大板车中央，又用细麻绳仔仔细细扎紧了四角。

这是明早五更天运生麻要用的铺垫。孙二蹲下去摸了摸席边，将硌着货的一根短草梗拽了出来。

孙二解下挂在车头的一只干瘪布袋，倒出小半捧黑豆拌麦麸，亲手喂进两头大青骡嘴里，嘴里嘟囔着：“吃吧吃吧，明儿一早还得去拉麻……”

周既明站在棚柱子旁，手插在便袍袖子里，手指轻轻碰了碰腰间那只布袋。

那四枚铜钱静静躺在里头，从头到尾没动分毫。

城门口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菜农走过来，伸着脖子往里张望：“大人，往后咱们若是车坏了，能找门上借这大骡车不？”

周既明拍了拍袖子上的微尘，转身朝县衙方向走去，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秋风里：

“借车？门上没车。要想借，先备足脚钱，自个儿找车主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