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走到卧室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白背心，一只手撑着门框。“秀英，算了吧。协议都签了——”

“算了？”王秀英转过身。暗红色的短袖衬衫攥在手里，领口的扣子硌着她的掌心。“你闺女傻，你也傻？一千多万的房子！你一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你儿子二十六了还没对象！你外孙跟着那个窝囊废，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我们去把安安要回来。安安是倩倩生的，凭什么归他？他一个高中毕业的修理工，拿什么养孩子？”

孙建国张了张嘴。王秀英没有等他张嘴。“明天早上八点。你穿那件蓝衬衫。”她把暗红色的短袖衬衫放在床头，把黑色的裤子叠好，搭在椅背上。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路灯光被挡在外面。卧室暗下来。孙建国还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白背心的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他想说什么。但他一辈子都没在王秀英面前把话说完整过。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回客厅。电视机里的机枪还在扫射。

王秀英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画出一条细细的线。和孙倩出租屋里那条一样。只是她不知道。她看着那条光线，脑子里转着很多事。二十万彩礼。三张存折。一对银镯子。四年前她坐在那张铺着红色桌布的圆桌后面，陈默跪在地上，把彩礼袋举过头顶。她接过来，用手掂了掂，放在桌上。从头到尾，没有请他坐下喝一杯茶。她当时想，一个高中毕业的修理工，能娶到倩倩，是他们陈家烧了高香。

四年后。这个修理工站在江湾壹号的弧形落地窗前，拍了一张江景。配文一个字。家。她今天在孙浩的手机上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手指在那一个字上停了很久。家。他买的第一个家，写的是孙倩的名字。现在他买的第二个家，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她忽然想起来，陈默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妈”。四年。他叫过孙建国一声“爸”——只有一次，过年的时候，孙建国让他陪着喝了一杯酒。他叫了。孙建国应了。但那是酒桌上的话。酒醒了就不算数了。她从来没有应过。

她把眼睛闭上。窗帘缝隙的光线落在眼皮上，透进来，变成一片模模糊糊的红。像红包。像彩礼袋。像婚礼上孙倩敬酒的那杯酒。明天。她明天要去看看，那个修理工站在江湾壹号的落地窗前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电视机在客厅里响着。抗日剧播完了，开始播晚间新闻。男主播的声音四平八稳，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名词。孙建国的鼾声从沙发上传来。孙浩的房间里，短视频的背景音乐一段一段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安安满月的时候拍的。陈默抱着安安，孙倩站在旁边。她从那张家全家福里把自己裁掉了，只留着安安。照片边缘，陈默的半条手臂还在。手指托着安安的后脑勺，大拇指按在安安头顶。那只手很粗，指节上有一个当年修车留下的疤。她没有裁掉那只手。裁不掉。现在那只手正握着江湾壹号的房门钥匙。而她连那扇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她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翻过身，面对着墙壁。墙上有她贴的墙纸，浅黄色的，印着小小的碎花。贴了好多年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面。她看着那朵翘边的花，脑子里转着同一个念头。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