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的消息来源是孙浩。

孙浩二十六岁，无业，啃老，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刷短视频和在各路微信群里抢红包。他加了三十几个群，业主群、同城交友群、二手车群、棋牌群、某个商场的会员群。陈默买楼王的消息，不是从闺蜜圈传过来的——是商场那个会员群。有人在里面发了截图，陈雪和林经理的聊天记录，打码了名字，但没打码“工装”和“全款”。底下有人问是哪个商场，有人说万汇城。又有人说，那个买楼王的客户，下午在万汇城三楼童装区也消费了三万八。孙浩正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看到“万汇城”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姐在那里上班。

他把截图转发给王秀英的时候，王秀英正在厨房里剁排骨。刀起刀落，砧板震得料理台嗡嗡响。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她没听见。孙浩走进来，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妈，你看这个。”

王秀英的刀停在半空。排骨的血水顺着刀刃滴下来。“什么东西？”

“我姐那个前夫。陈默。”孙浩把图片放大，手指在“工装”两个字上点了点。“好像发财了。全款买楼王，一千二百八十万。群里说下午还在万汇城买了三万多块的衣服。”

王秀英把刀放下。刀刃朝里，搁在砧板边上。她拿起孙浩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摘下围裙，擦干净手，拿起自己的手机。孙浩的那部屏幕碎了，左上角有一道蜘蛛网似的裂纹，正好裂在“工装”两个字上面。王秀英的老花镜在茶几上。她没去拿。她把手机拿远了，手臂伸直，头往后仰。屏幕上的字还是模糊的，但她已经不需要看清了。一千二百八十万，这几个字的分量，不需要看清。

她拨了孙倩的电话。

孙倩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是商场打烊后的空旷。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隔壁店铺的铁门也在一扇一扇地落。保洁阿姨的推车碾过地砖，吱呀吱呀的。

“妈？”

“你在哪儿？”王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温柔的低，是暴风雨前的那种低。孙倩听出来了。她站住了。

“店里。刚打烊。怎么了？”

“陈默买楼王了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保洁阿姨的推车从孙倩身边经过，阿姨说“孙店长还不走啊”，她没有应。她走到员工通道外面，铁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停车场的灯光昏黄，她的朗逸停在老位置。

“我知道。”

“你知道？”王秀英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孙浩从厨房门口探进头来。王秀英挥手让他出去。“你知道他哪来的钱？”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他老婆你——”

“前妻。”孙倩的声音很轻，但把王秀英的话切断了。刀刃碰刀刃的那种切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王秀英的声音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高，更尖。“前妻也是妻！你跟他过了四年！他有多少家底你不知道？他爹妈有多少家底你不知道？那二十万彩礼还是我谈下来的！他爹那三张存折加起来十八万，他妈还把银镯子卖了！这些你都知道！他哪来的钱买一千多万的房子？你离婚前就没发现？”

孙倩靠在朗逸的车门上。金属板被晒了一整天，隔着制服还能感觉到余温。停车场角落的路灯忽明忽暗，飞虫在灯罩里撞来撞去。她看着那些飞虫。“他以前买过彩票。”

“彩票？”王秀英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尖细里带着气声。“你是说他中彩票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王秀英的声带完全放开了。孙浩在客厅都能听见，他把电视机的音量调低了一格。“他中彩票你都不知道？你是他老婆！他买彩票你不管？他中了奖你也不晓得？你是不是傻？”

孙倩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攥着车钥匙。钥匙齿硌着掌心。飞蛾还在灯罩里撞。

“那钱该有你一份！”王秀英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怕话说慢了就失效似的。“你跟他结婚四年，房子车子存款都是你应得的。但那彩票——那彩票要是婚后买的，中奖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签协议的时候不知道，协议就可以撤销！你把协议找出来，明天去找律师。你大嫂娘家有个亲戚在律所，我让她帮你问——”

“妈。”孙倩的声音还是轻的。但王秀英停住了。“协议是我签的。是我让表姐拟的。是我让他净身出户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停车场角落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王秀英的声音从高音区降下来，换成了另一种调子。不是讲道理的调子，是讲“道理”的调子。“签了就不能改？协议是协议，法律是法律。他中了奖瞒着你，那是欺诈！你去闹，去他厂里闹，去他新房子闹。他那种人，窝囊了三十四年，最怕丢人。你闹大了，他怕丢人，就会给钱。”

飞蛾撞灯罩的声音，噗噗噗噗。

孙倩想起今天下午商场走廊里陈默的眼睛。她从正面走过去，说“有钱吗要不要我借你点”。张伟在旁边笑。陈默没有看张伟。他看着她。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忍着，是真的没有。像三十八层落地窗外的江面，风推着水，水推着光，没有一样是为你停留的。她说了那些话，他听了。然后他抱着安安走过去。工装的袖口擦过她的制服袖子。没有碰着。

那种平静让她害怕。不是因为他冷漠。是因为他不需要冷漠。冷漠是用力气的，是把门摔上，是把话说绝。他什么都没摔，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了。像江水绕过一块石头。石头以为自己挡住了什么。其实江只是懒得计较。

“妈。”她说。“我不去。”

“你不去？”王秀英的声音又拔起来了。“你是不是傻？一千多万！你站柜台站一辈子能赚到吗？你那个店长一个月一万二，不吃不喝攒一百年！他现在发达了，那钱就该有你一份！你跟他过了四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他了。那房子——他买的那套新房子，也该写你名字！你明天就去找他——”

“我把他拉黑了。”

“拉黑了不会加回来？你是他儿子的妈！他敢不加你？”

孙倩把车钥匙插进锁孔。车门开了。她坐进去，关上门。停车场的声音被隔在外面，王秀英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嗡嗡响。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开了免提。王秀英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车厢，在玻璃和皮革之间来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