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媛是第一个看到的。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老公在书房打游戏，机械键盘噼里啪啦响得像下雨。电视机开着，一部古装剧，女主正在哭，配乐弦乐把哭声托得很高。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拇指划得很快，微商，自拍，晒娃，微商，自拍——然后停住了。
她先认出的不是照片，是头像。一朵灰白色的云。陈默的头像用了好几年，从来没换过。她在孙倩的朋友圈里见过太多次——安安满月的时候，安安周岁的时候，安安上幼儿园的时候，陈默抱着安安，旁边是孙倩，一家三口的合影。孙倩发朋友圈的时候总会裁一下，把陈默裁到边缘，但裁不掉他的云朵头像。
王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陈默的朋友圈她以前也能看到，但从来不点赞。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孙倩。点赞陈默的朋友圈，孙倩会在群里说“你点他干嘛”。她就不点了。后来陈默的朋友圈越来越少了。最近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了一篇工厂公众号的文章，标题是“某某厂一季度产量创新高”。没有人点赞。
现在这条新的。发送时间，三分钟前。配文，一个字。“家。”配图，一张照片。
王媛把照片点开。江景。不是那种站在江边随手拍的——有栏杆，有水泥堤岸，有路过的行人的肩膀。是从高处拍的。很高的地方。弧形落地窗，整面玻璃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窗外的江面包裹过来，左边，中间，右边，像坐在江心里。夕阳碎在江面上，大桥的斜拉索被照成银色，对岸的楼群变成灰蓝色的剪影。照片的右下角，落地窗的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男人的轮廓，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贴在男人肩上，手里攥着什么，亮晶晶的。
王媛把照片放大。影子的轮廓更模糊了，但孩子的姿势她认识。安安总是这样趴在陈默肩上。每次孙倩带安安出来聚会，安安困了就这样趴着，小手攥着陈默的衣领。孙倩会说“你看他又黏他爸”，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轻蔑。
王媛把截图发到了群里。“姐妹一家亲”。七个人的群，孙倩，刘芳，她，吴婷婷，陈雪，赵莉莉，周敏。群名是孙倩起的，头像是一杯粉红色的鸡尾酒。截图发出去之后，她加了一句话。
“这是陈默刚发的。江景大平层？”
群安静了几秒。然后刘芳第一个回。
“网图吧。他哪有钱买房。”
吴婷婷紧跟着：“@孙倩 倩倩，你前夫是不是盗图装逼啊？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赵莉莉发了一个吃瓜的表情。
孙倩没有回。
王媛盯着屏幕。截图里那面弧形落地窗，那种弧度不是普通住宅会有的。她在售楼处的广告里见过类似的——江湾壹号。全市最贵的楼盘，均价四万起。她有一次路过，没敢进去。门口停的车最低也是奔驰宝马，她的那辆白色轩逸停在马路对面，下车的时候特意往两边看了看。
“不像网图。”她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们看那个窗户的弧度。网图一般不会找这种角度。”
刘芳秒回：“现在小红书一堆这种图。角度越刁钻越像真的。王媛你也太好骗了。”
吴婷婷又发了一个笑到捶地的表情。“@孙倩 倩倩你别不说话啊。你前夫盗图装逼你也不管管？”
孙倩还是没有回。
陈雪开口了。陈雪在群里话最少，但每次开口，别人都会停一下。她是做保险的，业绩在全省排前十，开一辆黑色的沃尔沃。孙倩拉她进群的时候说过，陈雪是她认识的人里“最理性的”。
“我去问一下。”陈雪发了这四个字。
群又安静了。王媛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朝下。电视里的古装剧进广告了，一个洗衣液的广告，宝宝的衣服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想起去年，孙倩在群里抱怨陈默洗衣服不分类，把安安的白色卫衣和她的红色真丝睡裙一起洗了，卫衣染了色，睡裙也废了。她在群里骂了十几条。刘芳跟着骂，吴婷婷跟着骂。王媛当时也想跟着说点什么，但她想起有一次去孙倩家，看见阳台上晾的衣服——陈默的工装单独晾在最边上，和孙倩的裙子隔着一段距离。工装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袖口磨得发亮。晾衣架的塑料夹子生了锈，夹在工装的肩膀上，像一只灰扑扑的鸟。她当时想，这个人连晾衣服都在怕。怕什么？怕机油蹭到孙倩的裙子。后来孙倩在群里骂他不分类的时候，她没有跟着骂。但她也没有替他说话。
陈雪的消息弹出来了。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和某个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对方的备注名是“江湾壹号 林经理”。
陈雪发的消息是：“林经理，跟您打听个事。你们楼盘今天是不是卖了一套江景大平层？”林经理回：“陈姐消息灵通啊。是的，楼王那套，1280万。”陈雪问：“能问一下买家贵姓吗？是不是姓陈？”林经理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陈姐认识？买家姓陈，全款。我做了这么多年销售，第一次见穿着工装来全款买楼王的。”
陈雪的截图到这里为止。最后一条消息是林经理发的，时间是今天下午。
群彻底安静了。王媛数着屏幕顶部的“7”。七个人在线。没有人说话。她几乎能听见那些正在打字又删掉的声音。刘芳的“正在输入”闪了一下，消失了。又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赵莉莉打破了沉默。她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一只猫张着嘴。然后撤回，换成了文字。“1280万？全款？？？”
没有人回答她。
吴婷婷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出来的是一句：“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陈雪回了两个字：“工装。”
群又沉默了。
王媛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自己的那张截图。陈默的头像，那朵灰白色的云。配文“家”。照片里的弧形落地窗，夕阳，江面，玻璃上映着的模糊影子。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她把照片再次放大，盯着玻璃上的倒影。工装的袖口，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机油印子。洗不掉的。她和孙倩逛街的时候，孙倩挽着她的手臂，指着陈默来接她们的身影。“你看他那件工装，穿了多少年了，袖口那块机油怎么洗都洗不掉。我说给他买件新的，他不要。窝囊废就是窝囊废。”王媛当时笑了。现在她盯着那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笑不出来。
刘芳终于又开口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不是他。就算是——”她顿了一下，“就算是，那钱哪来的？借的？偷的？还是——”
赵莉莉接了一句：“中彩票了？”
这句话发出来之后，群里再也没有人说话。王媛看着那三个字。中彩票了。她想起孙倩前两天在电话里问她，你说一个人突然有钱能是什么原因。她当时说借的偷的中彩票。孙倩说不可能，那个窝囊废哪有那个命。她说那你去问问呗。现在她看着群里赵莉莉打出的这三个字，忽然觉得，也许孙倩问的不是“一个人”，是“陈默”。她早就怀疑了。
王媛退出群聊，打开和孙倩的私聊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孙倩发了一条语音，说离婚协议签了，房子车子存款都归她，安安归陈默。语气很轻松，像刚退了一件不合适的衣服。王媛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孙倩说不用抱，我高兴得很。然后发了一张自拍，新做的美甲，酒红色镶亮片，和张伟在某个餐厅，桌上有一瓶红酒。王媛放大照片，看见玻璃反光里张伟的脸，花衬衫，金链子。她当时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了一句“开心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