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安安醒来的时候，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外正下着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把江面揉碎了洒在天上。安安趴在窗台上，鼻尖压着玻璃，看雨丝斜斜地落进江水里，砸出无数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圆圈。他穿着那件白色的小熊卫衣，袖子卷了两道，领口的标签剪掉的痕迹还在，歪歪扭扭的。
“爸爸，下雨了。”
陈默正在收拾安安的书包。旧书包，红色的，幼儿园发的。拉链坏过，他用钳子夹了夹，又能用了。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纤维，背带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果渍——安安有一次把草莓塞在书包里，忘了拿出来，汁水渗进去了。他把新买的绘本放进去，又把钙片放进去。钙片还是那瓶三十八块的，剩大半瓶。安安吃了几天说腿不疼了，不知道是真的不疼了还是怕爸爸花钱。他把钙片盖子拧紧，放进书包最里层。
“下雨也要去新幼儿园看看。”他站起来。“今天我们要去报名。”
安安从窗台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新幼儿园是什么样的？”
“去了就知道了。”
安安想了想，没有再问。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块木地板边角料，放进口袋里。昨晚睡觉的时候，他把木头放在枕头底下。陈默半夜给他盖被子，摸到枕头下面硬硬的一块，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小的江。
出租车停在幼儿园门口的时候，雨刚好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门口那块牌子上面。中英文双语的，铜质，被雨洗过，亮得晃眼。陈默念了一遍上面的英文，念不出来。他高中毕业，英语只认识二十六个字母和最简单的单词。这块牌子上的词，他一个都不认识。
安安站在他旁边，仰着头。阳光从铜牌上反射到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着门里面的东西——游乐场。不是他以前幼儿园那种红色的滑梯、黄色的秋千、蓝色的塑料城堡。是木头搭的。滑梯是木头的，爬架是木头的，连秋千的架子都是木头的。木头被雨淋湿了，颜色变深，像巧克力。滑梯旁边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冠遮住了半个游乐场。树底下铺着碎木屑，雨水渗进去，踩上去是软的。
安安的眼睛亮了。但他没有跑过去。他牵着陈默的手，站在原地，看着那架木头滑梯。他以前幼儿园的滑梯掉了一颗螺丝，秋千的链条生锈了。他不说，但他知道。
“爸爸，这个幼儿园的滑梯是木头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他还不确定能不能相信的事实。
“嗯。”
“木头不会生锈。”
陈默低下头。安安的眼睛还盯着那架滑梯，睫毛上的金色还没褪。他蹲下来，把安安的白色小熊卫衣领口整理好。“想去玩吗？”
安安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摇了摇头。“先报名。”
陈默牵着他走过那棵香樟树。碎木屑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安安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怕把这么好的地面踩坏似的。走过游乐场，是一栋三层的建筑，红砖墙面，窗户是拱形的，窗框漆成白色。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老师，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外教。金发，很高，正在和一个家长用英语交谈。那位家长是个妈妈，穿米色风衣，背着一只陈默不认识牌子但看得出很贵的包。她用流利的英语和老师对话，笑声在雨后的空气里很脆。
安安往陈默身后躲了躲。他没见过外国人，除了在电视上。他把脸埋在陈默的裤腿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爸爸，他是什么人？”
“外教老师。”
“他说话我听不懂。”
陈默把他从腿边拉出来，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不怕。爸爸在这里。”
安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脸从陈默裤腿上移开。小手还是攥着陈默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接待他们的是园长本人。园长姓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温和。她没有穿制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她亲自站在门厅等，旁边是前台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陈默前一天打过电话预约，用的是凯宾斯基的信纸——总统套房的信纸，印着烫金logo。他在电话里说想给儿子报名。对方问孩子叫什么。他说陈念安。对方顿了一下，然后说陈先生您稍等。几秒后，换了一个声音，比前一个更沉、更慢。是宋园长。
门厅很高，天花板是木头的，和游乐场的滑梯是同一种。墙上挂着孩子们的画，水彩的，蜡笔的，还有毛笔字。安安仰着头看那些画，看得很慢。有一幅画画的是长江，蜡笔画的，蓝色的江水，黄色的沙滩，红色的小人。安安在那幅画前面站住了。“爸爸，这个小朋友也画了江。”他小声说。
宋园长低头看着他。“你也在画江吗？”
安安往陈默身边靠了靠。“我画的是我们家楼下的江。”他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宋园长的眉毛动了一下。她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陈默。目光在陈默的工装上停了不到半秒——不是打量，是某种确认。像在确认某个她听说过的人，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
“陈先生，我们到办公室谈。”她侧过身。
办公室在二楼。上楼梯的时候，安安走在陈默前面，手扶着木头扶手，一步一步。扶手上也有一道一道的木纹，和他口袋里的那块木头一样，只是更大，更长。他的手指摸着那些纹路，走得很慢。走廊两边的教室里传出孩子们的声音。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朗读声，是散的，七嘴八舌的。有一间教室在唱歌，英文歌，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安安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宋园长的办公室里有一扇窗，正对着那棵香樟树。树冠刚好够到二楼的窗沿，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安安站在窗前，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树叶的影子落在他手背上。
宋园长请陈默坐下。前台工作人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退出去，带上了门。宋园长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她看着安安站在窗前的背影——白色小熊卫衣，袖口卷了两道，领口的标签剪掉的痕迹还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陈默。
“陈先生，我们这边的名额确实比较紧张。每个班不超过十五个孩子，今年秋季班只剩三个名额了。”她的声音不快，每个字都落在实处。“通常我们会有面试环节，了解孩子的语言基础、社交能力、兴趣爱好。父母双方都需要参加。”
陈默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没有扶手。他的工装裤膝盖处鼓了两个包，坐在那里的时候，鼓包更明显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上修车留下的旧疤在窗外的光线里泛着白。
“需要什么条件？”他问。
宋园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报名表。她没有递过来，只是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陈先生，您之前在电话里说，孩子叫陈念安。”她顿了一下。“念安。是念你平安的意思吗？”
“是。”
宋园长把报名表合上。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动，叶子沙沙响。安安还站在窗前，手贴在玻璃上。树叶的影子在他手背上晃动。
“安安被录取了。”她说。
她没有说“陈先生您的简历我们看过了”，没有说“我们了解过您的情况”。她只是合上了文件夹，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安安旁边。安安仰头看着她。宋园长很高，安安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她的脸。
“安安，你喜欢那棵香樟树吗？”
安安点头。
“你知道那棵树多少岁了吗？”
安安摇头。
“五十岁了。比园长还老。”宋园长弯下腰，和安安平视。“以后你每天来上学，都可以在树底下玩。”
安安看着她。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默。陈默坐在椅子上，阳光从香樟树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工装上。他点了点头。安安把脸转回去。
“好。”他说。就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