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楼梯上又遇到了那个金发的外教。他已经送走了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妈妈，正靠在扶手上和一个中教老师说话。看见宋园长带着陈默和安安下来，他停下话头，直起身。宋园长朝他点了点头。“这是安安，秋季班的新同学。”

外教蹲下来。他很高，蹲下来之后还是比安安高很多。金发碧眼，皮肤上有淡淡的雀斑。他看着安安，笑了一下。“hello.”他的声音比和陈默想象的轻，不是那种夸张的、对小孩子捏着嗓子的声音。就是普通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打招呼的声音。

安安往陈默腿边靠了靠。手攥着陈默的手指头，攥得很紧。陈默感觉到那只小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雨后的走廊里不冷。是因为那只手的主人正在面对他人生中第一个“听不懂”的时刻。陈默没有把他往前推。也没有替他说“他害羞”。他只是把手掌摊开，让安安攥着他，然后等着。

安安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催促。安安又把脸转回去，看着那个蹲下来和他差不多高的金发外国人。走廊里很安静。中教老师停下了手里的笔。宋园长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木头扶手。香樟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响。

安安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很小的一口，像跳进游泳池之前那样。

“hello.”他说。

不是标准的发音。带着一点点江城的舌根音，“he”和“lo”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水从一块石头流到下一块石头。但他说了。说完之后，他立刻回头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确认。像他第一次自己剪掉衣服标签之后，回头看陈默的那种眼神。

陈默竖起大拇指。安安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去，看着外教。外教还在笑，但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点。雀斑被笑容挤得更密了。他伸出手——很大的一只手，手背上也有淡淡的雀斑。“wele.”他说。

安安看着那只手。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很小，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昨天自己用刷子刷掉的颜料，指腹都刷红了。一大一小两只手握了一下。中教老师在旁边轻轻鼓了一下掌。不是那种隆重的、让人不好意思的鼓掌。就是手指在掌心拍了几下，像树叶落在水面上。

安安从外教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扑进陈默怀里。白色小熊贴在工装的机油印子上。他没有哭。他的肩膀在抖，但不是哭的那种抖。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出去的那种抖。

陈默把他抱起来。安安趴在他肩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温热的小脸，贴着他的皮肤。“爸爸，我听不懂他说什么。”他闷闷地说。

“以后就听懂了。”

安安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陈默脖子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鼻音。“但是我说了hello。”

“嗯。你说了。”

“爸爸，我勇敢吗？”

陈默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很勇敢。”

安安没有再说话。他把脸更深地埋进陈默的脖子里。走廊里的阳光从香樟树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卫衣上，落在他露出来的半截后颈上。后颈上有细细的绒毛，被光照成金色。

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雨后的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香樟树的叶子被照得油亮，碎木屑铺的地面上，阳光一块一块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币。安安从陈默怀里探出头来，看着那架木头滑梯。滑梯上还挂着雨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爸爸，我明天可以来吗？”

“可以。”

安安从陈默怀里滑下来，站在碎木屑地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新买的白色运动鞋，鞋带是蓝色的，踩在碎木屑上，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然后他蹦了一下。不是那种孩子得到糖果的蹦，是那种——这个地方太好了，好到需要蹦一下才能确认脚下是真实的——那种蹦。白色小熊卫衣的下摆飞起来，露出半截肚子。

陈默拿出手机。安安正好转过身，背对着他，往香樟树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色的卫衣上，落在他翘起来的头发上，落在他那双新买的、踩在碎木屑上的白色运动鞋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咔嚓。快门声很轻。安安回过头，发现爸爸在拍他。他没有摆姿势，也没有说“再来一张”。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仰头看着那棵五十岁的香樟树。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默打开微信。选中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安安的背影，白色小熊卫衣，香樟树，碎木屑地面上斑驳的阳光。他配了五个字。“儿子的新开始。”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和那块木头放在一起。木头还在他口袋里，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拿出来。

安安从香樟树底下跑回来，牵住他的手。“爸爸，那棵树上有鸟窝。”

“你看到了？”

“看到了。在最高的那个树枝上。”他仰着头，用手指着。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一个鸟窝，用细枝和干草搭的，藏在最密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安安眼睛真尖。”

安安没有回答。他还在看那个鸟窝。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牵紧陈默的手。“爸爸，以后我每天来，都可以看那个鸟窝吗？”

“可以。”

“可以给小鸟取名字吗？”

“可以。”

安安认真地想了一下。“叫它香香。因为住在香樟树上。”他又想了一下。“它的宝宝叫小香。”

陈默握紧他的手。“好名字。”

安安笑了。两个浅浅的酒窝。他拽着陈默的手往前走，走过碎木屑地面，走过铜质校牌，走到路边等出租车。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透明，白色卫衣亮得晃眼。

他们身后，幼儿园二楼的窗户里，宋园长还站在窗前。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过香樟树，走过校门，走到路边。小的那个正仰着头跟大的那个说话，手比划着，大概是在说那个鸟窝。大的那个低着头听，工装的袖口在阳光里泛着洗过太多次的白。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报名表还摊开着。她拿起笔，在“录取”那一栏打了一个勾。然后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很工整。“父亲问需要什么条件。我没有说。因为最好的条件，他已经带来了。”她把笔放下，把报名表合上。窗外的香樟树沙沙响。

出租车驶过长江大桥的时候，安安趴在车窗上，看着江面。雨后的江水比平时浑一些，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把江水的颜色染成了浅浅的土黄。货船比晴天少了，只有一条，缓缓地往上流走。安安看着那条船，忽然转过头。

“爸爸，新幼儿园的小朋友会喜欢我吗？”

陈默看着他。四岁的孩子，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自怜。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以前在旧幼儿园，他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没有人特别喜欢他，也没有人特别不喜欢他。他是那个穿着亲戚家剩衣服、背带果渍的书包、从来不带零食分享的孩子。老师不讨厌他，但也不会在他摔倒的时候第一个跑过去。他是教室里的背景板。四岁，他已经学会做一块背景板了。

“会的。”陈默说。

“你怎么知道？”

陈默想了想。“因为你今天跟外教老师说hello的时候，他笑了。一个人笑的时候，就是喜欢你。”

安安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那我说hello的时候，爸爸也笑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安安往身边搂了搂。车窗外的江面，碎金开始出现了。云层散开，太阳从最高处照下来，江水的土黄色变淡了，变成灰蓝。碎金从灰蓝里浮上来，一小片一小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