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叫“正和”，在江城市中心一栋灰白色写字楼的二十一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默先看见了前台墙上的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律所的名字和成立年份，烫金的字，被射灯照着。前台小姐站起来，目光在他工装上停了不到半秒。“陈先生吗？秦律师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她侧过身，伸出一只手引路。白衬衫，深蓝色筒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声音。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整面墙都是玻璃，百叶窗半开着，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深棕色的会议桌上。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份文件，矿泉水，几只玻璃杯。杯子里的水被阳光照得发亮。三个人站起来。
“陈先生，您好。我是秦岚。”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扣。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很挺。她伸出手。陈默握住了。掌心干燥，力度刚好，不像销售经理那样过于用劲，也不像万汇城童装店的店员那样只是指尖碰一下。她的手上有薄薄的茧——写字磨出来的。
“这位是周律师，专攻婚姻家庭法。”她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多岁，发际线有点高，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他点了点头，没有伸手。“这位是何律师，财产纠纷和税务筹划方面的专家。”第三个是个年轻些的女人，三十出头，扎着低马尾，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她伸出手，和陈默握了一下。“陈先生好。”
陈默在会议桌这一侧坐下。玻璃杯里的水被阳光照出一道斜斜的光柱，落在他手背上。工装的袖口磨得发亮，机油印子在水光旁边显得更深了。
秦岚没有寒暄。她把第一份文件推过来。“陈先生，您电话里提到的诉求，我整理了一下。您看看，有没有遗漏。”文件是打印的，A4纸，左上角别着一枚回形针。陈默翻开。
第一页。诉求一：确认离婚协议的法律效力，确保前妻孙倩无法主张分割离婚后所得财产。
第二页。诉求二：准备应对孙家可能的上门滋事，包括但不限于骚扰、堵门、网络传播不实信息。
第三页。诉求三：整理证据链。银行流水，证明江湾壹号首付及月供资金来源。离婚协议原件。孙倩婚内出轨的相关证据——如果有的话。
陈默把第三页看了一遍。“如果有的话”这四个字被秦岚用笔画了一道浅浅的下划线。他把文件放下。“孙倩出轨的证据，我没有。”
秦岚没有追问。周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陈先生，没有也没关系。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财产分割条款写得非常清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全部共同财产归女方所有，男方净身出户。离婚后双方各自取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互不主张权利。’”他把协议复印件推过来，粉红色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这一条，”他的手指点在某一行的下方，“是关键。您中奖是在离婚协议签署之后。奖金属于离婚后个人所得。根据协议，孙倩女士无权主张任何权利。”
何律师接过去。她的声音比秦岚和周律师都低一些，语速也慢一些。“唯一的变数是，如果对方主张您在签署协议时隐瞒了中奖事实，构成重大误解或者欺诈，可以向法院申请撤销协议中的财产分割条款。”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案例汇编推过来，几页纸，用荧光笔标出了几段话。“但重大误解的诉讼时效是一年。欺诈是五年。不管哪种，都需要对方举证您在签字时已经知道自己中奖。”
“我不知道。”陈默说。
“那就没问题。”何律师把案例汇编收回去。“银行流水和福彩中心的打款记录我都调取了。您的彩票购买日期是六月十二日。开奖日期是六月十五日。离婚协议签署日期是六月十二日。”她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只有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落在玻璃杯上，水光一晃一晃。
“您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那天，中奖号码还没有开出来。”何律师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慢。“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中奖。不存在隐瞒，不存在欺诈。对方就算起诉，也是败诉。”
陈默看着那张离婚协议的复印件。粉红色封面，“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宋体，小三号。他的签名在最后一页。“陈默”两个字。“默”字最后一捺把纸戳破了。他当时不知道十二天后自己会中奖。他当时只知道签完字，他连安安的钙片都快买不起了。
他把协议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朝上。粉红色的纸，被复印机的光扫过，颜色淡了一些。
秦岚把第四份文件推过来。没有别回形针，只有薄薄两页。“陈先生，周律师和何律师的结论已经很清楚了。法律上，您没有任何风险。但这不代表对方不会来闹。”她翻开第一页。“孙家的社会关系我们做了一些初步了解。孙母王秀英，退休工人。孙父孙建国，退休工人。大哥孙建国——和父亲同名——开出租车。表姐孙丽，老公在城建局。小舅子孙浩，无业。”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讲不通道理，但怕一件事——怕自己丢脸丢到全城都知道。”
她把文件合上。“如果她们来闹，最有效的应对方式不是躲，不是吵，是让她们知道：每一次闹，都会让自己在全城面前更丢人。闹一次，全城笑一次。闹两次，全城笑两次。闹到第三次，她们自己就不敢闹了。”
陈默看着她。秦岚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她的手放在文件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我需要一份东西。”他说。“她们来闹的时候，不用我跟她们吵。给她们看一份文件。告诉她们，法律上她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做了不该做的，会有什么后果。”
秦岚看了他几秒。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记录，是新的文件标题。“《法律意见书》。”她写完，把笔放下。“抬头致孙倩女士。正文载明三件事。第一，离婚协议合法有效，她无权主张您离婚后的任何财产。第二，她及她的家人的骚扰行为，包括上门滋事、电话短信骚扰、网络传播不实信息，均构成寻衅滋事。您保留报警及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第三——”她看着陈默。“安安的探视权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百叶窗外面，二十一层的高处，能看见长江的一角。江面被午后的阳光照着，碎金从很远的距离漫过来。
周律师开口了。“陈先生，离婚协议里写的是‘女方自愿放弃抚养权及探视权’。这一条在法律上的效力，说实话，不完全确定。抚养权可以放弃，但探视权是法定权利，父母双方不能通过协议完全剥夺一方的探视权。如果孙倩女士将来向法院申请探视，法院大概率会支持。当然，具体探视方式、频率、地点，法院会根据孩子的最佳利益来判定。以她目前的生活状况——无固定住所，收入一般，同居对象——”他没有说下去。
陈默看着玻璃杯里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水。安安今天放学的时候，在香樟树底下蹦了一下。白色运动鞋离地，蓝色鞋带飞起来。他说爸爸，我明天还可以来吗。他说爸爸，那个外教老师今天又跟我说hello了，我也说了hello。他说爸爸，香香——那只住在香樟树上的鸟——今天孵出来了，我看到它的嘴巴了，黄黄的。他把那块木地板边角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摸一摸。木纹弯弯曲曲的，像江，像香樟树的枝杈。他说它们三个的纹路都一样。
“如果她申请探视，”陈默的声音很轻，“法院会怎么判？”
周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以她目前的情况，大概率是每月一两次，每次几个小时，在指定的地点，可能会有社工陪同。但——”他顿了一下。“如果她以后的生活稳定下来，有了固定住所和合法婚姻，法院可能会放宽。”
陈默点了点头。窗外的江面，碎金在流动。从上游往下游，不停。
“法律意见书里，探视权这一条怎么写？”他问。
秦岚把笔拿起来。“写明两点。第一，她签署协议时自愿放弃探视权，虽然该条款法律效力存疑，但体现了她当时的真实意愿——她不想承担母亲的责任。第二，如果她现在改变主意，请通过法律途径申请。在法院作出判决之前，您没有义务配合她的任何探视要求。”
她把笔放下。“这份意见书，本质上不是写给孙倩看的。是写给孙家所有人看的。让他们知道，您不是不懂法，不是请不起律师。您只是懒得跟他们计较。但如果他们非要计较，您奉陪。”
陈默把那份只有两页的文件拿起来。孙家的社会关系。王秀英，退休工人。孙建国，出租车司机。孙丽，老公在城建局。孙浩，无业。这些人的名字印在A4纸上，墨粉还没有完全干透，摸上去有一点涩。四年了。这些人在他的生活里进进出出。王秀英的扇子敲在桌上。孙丽的亮片美甲推过协议。孙建国在婚礼上坐在亲友席，没有跟他的父母说过一句话。现在他们的名字排成一排，像一份等待被勾选的清单。
他把文件放下。“等。她们会来的。”
秦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好。法律意见书我会准备好，电子版和纸质版各备几份。如果她们上门，您可以当面送达，也可以让物业转交。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派人现场陪同。”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不是律所的名片，是她自己的。名字，手机号。没有职务。“任何时间，打我电话。”
陈默把名片收起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二十一层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长江。午后的阳光把江面照成一片碎金。他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的消息：安安已经接到，在车里画画。附了一张照片。安安坐在奔驰后座，安全座椅上，腿上摊着画本。蜡笔画的，蓝色的江水，黄色的沙滩，红色的小人。和幼儿园墙上那幅很像。但这一幅的角落里，多了一棵树，绿色的树冠，褐色的树干。树顶上有一个小小的棕色圆点。是鸟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秦岚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陈先生，您刚才说‘等’。我想问一句——您等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