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下午两点十分送到的。同城急送，灰色信封，封口处贴着正和律师事务所的红色印章。快递员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孙倩正在阳台上收床单。藕粉色的那条，洗过太多次，颜色已经淡成了不均匀的浅肉色，边角磨出了细小的毛球。她把床单叠好，搭在小臂上，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快递单的复写纸。快递员撕下底联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看，把笔还回去，关上门。
信封拿在手里很薄。比她想象中薄。她以为律师函之类的东西应该是厚厚一沓，像离婚协议那样，粉红色封面，回形针别着，翻开来一条一条的条款。但这一封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在客厅的茶几上拆开。茶几是房东的，玻璃面，底下压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超市促销单，满两百减三十，印花褪成了浅灰色。她把床单放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
第一页是《法律意见书》。抬头写着“致孙倩女士”。正和律师事务所，秦岚律师。正文不长，占了大半页纸，行距很宽，像特意为了让看的人能一个字一个字读清楚。她读了一遍。没有读进去。那些字在她眼睛里滑过去，像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听见了，意思没留住。她又读了一遍。这次读进去了。
“一、您与陈默先生于六月十二日签署的《离婚协议》合法有效。协议明确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全部共同财产归您所有，陈默先生净身出户。离婚后双方各自取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互不主张权利。”
“二、陈默先生所中福利彩票一等奖的开奖日期为六月十五日，晚于离婚协议签署日三天。该奖金属于离婚后个人所得。根据协议约定，您无权就该奖金主张任何权利。”
“三、您及您的家人在江湾壹号小区门口的滋事行为，已构成寻衅滋事。陈默先生保留依法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报警、起诉、要求赔偿损失及公开道歉。”
“四、关于陈念安的探视问题。您在离婚协议中自愿放弃抚养权及探视权。如您现欲变更探视安排，请通过法律途径向法院提出申请。在法院作出判决前，陈默先生无义务配合您的任何探视要求。”
四条的下面，秦岚的签名是蓝色的钢笔手写体，大概是用签字笔签好之后扫描进去的。名字下面是律所的公章，红色，圆形的，边缘有一点模糊。
孙倩把第一页放下，拿起第二页。附件一，银行流水。陈默的银行卡收支明细，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个月一笔六千块左右的工资入账。每个月一笔房贷扣款，四千二。每个月一笔幼儿园学费，八百。剩下的钱，几十块，一百多块，在账户里待不了几天就划走了。有时候是超市，有时候是菜市场，有时候是药店——钙片，三十八块。她从流水的最后往前翻。翻到三年前的某个月，入账的工资比平时多了八百块，备注写着“加班费”。那笔钱在账户里留了五天，然后划走了。收款方是万汇城，消费内容是一千二百块。她忽然想起来，那是她生日。陈默送了她一对珍珠耳环，一千二。她当时说“款式还行”，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他没有告诉她那是他加了一个月班换的。她也没有问。
她把银行流水放下。
附件二，离婚协议复印件。粉红色的封面被复印成浅灰色，“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变成深灰色的影子。她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签名，陈默的签名。两个名字并排，她的笔画流畅，收笔处微微上扬。他的签名，“默”字最后一捺戳破了纸。复印件上也看得见那个小小的破洞，被复印机扫成一团黑点，像一个句号。
她把附件放下。三页纸，一份意见书，两份附件。叠在一起还没有离婚协议的一半厚。但比离婚协议重。她坐在那里，看着茶几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扎起来了，穿着一件居家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玻璃反光里，她的脸被超市促销单的印花切成一条一条的。
她拿起手机，拨了王秀英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王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很安静——不是在客厅，大概是在卧室里。自从江湾壹号门口被警察带走之后，她出门少了。
“妈。他找了律师。”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怕什么！律师就是吓唬人的！我跟你爸去江湾壹号，警察不也没把我们怎么样？他请律师能怎样？还能把你抓进去？”
孙倩把法律意见书的第一页拿起来。秦岚的蓝色签名，律所的红色公章。“不是。”她的声音很轻。“协议上写了，我放弃了一切财产主张。那十亿，我一分钱都分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那种想不出话的沉默，是某种东西被确认之后的沉默。像去医院拿检查报告，拆开信封之前还抱着一丝侥幸，拆开之后看见那几个字，就不再问了。王秀英去江湾壹号门口坐着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知道协议是有效的。她去坐，不是因为觉得能赢，是因为除了坐下去，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现在那张石砖地上的暗红色线头，变成了电话两头沉默的两个人。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王秀英的声音变了。不是拔高，是变干了，像井底最后一层水被太阳晒过的泥。“你跟他过了四年。四年。你最好的青春都给他了。安安是你生的。你生安安的时候疼了十二个小时，他陈默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什么都帮不上。现在他有钱了，一分都不给你？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孙倩没有说话。她看着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的复印件。粉红色封面变成浅灰色，像褪了色的血。协议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孙丽拟的。“房子写我名，车子写我名，存款归我。”她一条一条念给孙丽听，孙丽打字，美甲上的亮片在键盘上闪。她念到“安安归陈默”的时候，孙丽停了一下，问，你确定？她说确定。孙丽说，那探视权呢？她说，我不要。孙丽没有再说，把那一条也打上去了。“女方自愿放弃抚养权及探视权。”自愿。放弃。
她当时是真的不想要。不是赌气，不是冲动。是真的觉得安安是个拖油瓶。四岁的孩子，瘦瘦小小，不爱说话，每天从幼儿园回来就坐在角落里画画。画来画去都是那几样：蓝色的江，黄色的小人，红色的不知道什么。她把他的画从茶几上收走，扔进垃圾桶里。他没有哭，只是下次画完了自己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口袋里那些折成小块的纸上画的是什么。
“倩倩？”王秀英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你去找他谈。你是安安的妈，他总不能——”
“妈。”孙倩打断她。声音不高，但王秀英停住了。“协议是我签的。是我让表姐拟的。是我让他净身出户的。”她把“我”字咬得很重，重到舌尖抵住牙齿的时候有一点疼。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王秀英说：“你那个表姐，拟的什么破协议。”挂了。
忙音。嘟嘟嘟。
孙倩把手机放下。茶几上的法律意见书被从阳台灌进来的风吹起来一页，翻了半圈，落在藕粉色的床单上。秦岚的蓝色签名对着天花板。她把那一页从床单上捡起来，三页纸重新叠好，塞回灰色信封里。信封口没有封——本来就没有封，只有一个红色印章。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洗菜池里没有碗，灶台上没有锅。她已经连续吃了好几天外卖了。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里，最上面那个是昨晚的炒饭，吃了一半。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靠在料理台边。料理台上有一块干烧过的痕迹，褐色的，是她搬进来之前就有的。她不知道是哪一任租客留下的，也不知道烧干的是面条还是粥。她只是每次看见那块痕迹，就会想起家里那口锅。那口锅底也有一圈干烧过的痕迹，是陈默煮面条忘了关火留下的。她把那口锅带来了出租屋，用了几天，每次洗的时候都会看见锅底那圈焦痕。后来她换了一口新锅。旧锅放在柜子最里面，没有扔。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
她把水瓶放下，走回客厅，又坐下来。灰色信封还在茶几上。她看着那个红色印章。正和律师事务所。秦岚。她把信封拿起来，从里面抽出那三页纸，又从头看了一遍。银行流水，三年前的某个月，加班费八百块，万汇城消费一千二百块。珍珠耳环。她戴了三年，离婚那天也戴着。那天她在咖啡厅里说“房子写我名，车子写我名，存款归我”的时候，耳垂上就戴着那对珍珠。陈默坐在对面，一条一条看协议。他没有看她耳垂上的珍珠。他看的是纸上她签的那个名字。孙倩。流畅的，收笔微微上扬。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疲惫。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扛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把东西放下之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那种疲惫。她当时以为那是窝囊。现在她知道不是。那是死心。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死心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恨是要力气的。死心不用。死心就是把扛着的东西放下，不扛了。不是赌气说不扛了，是真的不扛了。手松开了，东西落在地上，他转身走了。她当时还在想他走不远。现在他站在江湾壹号十二层的弧形落地窗前，拍了江景，配文“家”。他走了很远。比她远。
她把三页纸塞回信封。封口处那个红色印章被她反复抽出塞入的动作磨花了，圆形的边缘缺了一小块。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晾衣杆上挂着那条藕粉色的床单，被风吹起来一角。对面楼的墙壁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空调维修。墙壁上的阳光已经移走了，只剩灰蒙蒙的水泥。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栏杆生了锈，铁锈沾在她掌心里，褐色的，像那口锅底的焦痕，像法律意见书附件一里银行流水上那些几十块的支出。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陈默的头像，那朵灰白色的云。朋友圈背景，江湾壹号十二层的江景，夕阳碎在江面上，弧形落地窗上映着模糊的影子。她点进去，又退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她知道那里什么都不会有。他把她删了。干干净净。像她把他的彩票从钱包里翻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那天一样干净。像她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收笔处微微上扬那天一样干净。像他把安安抱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工装袖口擦过她的制服袖子却没有碰着那天一样干净。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阳台的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江城的六月，风是湿的，带着江水淡淡的腥味。她从前闻不到这种味道。以前她住在陈默买的房子里，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没有江。现在她租的房子里也没有江。但她每天坐公交车上班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会闻到这种味道。江水从上游流下来，流过江湾壹号的落地窗，流过长江大桥的桥墩，流过她的车窗外面，不停。
她把阳台门关上。藕粉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想要飞走的翅膀。她把它收下来，叠好，放回床上。信封还放在茶几上，红色印章磨花的那一角朝上，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坐在床上，藕粉色的床单铺在她旁边，和陈默说“好看”的那条是同一条。她坐了很久。久到阳台外面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久到对面楼的小广告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灰色信封拿起来，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凯宾斯基那把白色梳子放在一起。信封，梳子。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抽屉里，一样是律师送来的，告诉她十亿和她无关；一样是她自己从酒店带回来的，她从来没有用过。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们。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那口有焦痕的旧锅从家里带来，又藏在柜子最里面，不扔。
她把抽屉关上。
窗外，江城的夜晚，万家灯火铺到天边。有一盏灯，在江湾壹号十二层的弧形落地窗后面亮着。她看不见，但知道它亮着。就像她知道那条江会一直流，从上游流下来，流过那扇窗，流过桥墩，流过她每天经过的车窗外面，流进夜里，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