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4S店在江城经开区，和凯宾斯基隔着半座城。陈默带着安安打车过去的时候，安安趴在车窗上数江面上的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四条的时候，船拐弯了，他数不下去了。“爸爸，那条船去哪里了？”陈默说去下游。安安问下游是哪里。陈默说很远的地方。安安想了想，没有再问。他把那块木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翻来覆去地看。
4S店的玻璃门比万汇城的还要高，还要亮。门口停着一排试驾车，车标在阳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安安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三叉星标志。“爸爸，这个是什么？”陈默说奔驰。安安念了一遍，奔——驰。他把“驰”字念成了“池”。他没有纠正。安安牵着陈默的手走进去。
展厅里很安静。不是没有人——有几个穿西装的销售正和客户低声交谈，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空气里有新车的味道，皮革的，淡淡的香氛，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金属和塑料混合的气味。安安打了一个喷嚏，然后不好意思地捂住嘴。销售经理姓徐，四十出头，灰色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秦岚介绍的——正和律所和这家店有长期合作，企业购车走的大客户通道。徐经理提前接到了电话，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的目光在陈默的工装上停了不到半秒，比万汇城童装店的店员短，比江湾壹号的林婉长。然后他伸出手。“陈先生，秦律师打过电话了。您这边请。”
他没有带陈默去普通展区。穿过一道玻璃门，里面是VIp室。沙发是深棕色的皮具，茶几上摆着几本装帧精美的车型手册，封面是哑光的，摸上去有一点涩。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一辆老款奔驰停在没有铺装的路面上，背景是某座陈默不认识的山。安安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爸爸，这个车好老。”陈默说嗯。安安又说：“但是好看。”
徐经理倒了两杯茶。白瓷杯，杯沿很薄，茶汤是浅金色的。安安双手捧着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好烫。”他说，但没有放下杯子。他小口小口地抿，嘴唇被热气熏得红红的。
“陈先生，秦律师说您想看S级。我们展厅有一台现车，黑色，商务版，落地大概一百一十万左右。我带您看看？”陈默说好。安安从沙发上滑下来，手里还捧着那杯茶。走了两步，回头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杯柄朝外，和他刚才拿的方向一样。他记住了。
展车停在展厅最里面的旋转台上，黑色的漆面在射灯下亮得像一面镜子。安安站在车前面，从漆面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白色小熊卫衣，蓝色鞋带，头发翘着一撮。他歪了歪头，倒影也歪了歪头。他笑了一下，倒影也笑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漆面里那个白色的小人。
徐经理拉开车门。“陈先生，您上去感受一下。”陈默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浅灰色，缝线很细。方向盘握在手里，比他工厂里操作过的任何一台机器的操纵杆都轻。中控台上有一块屏幕，亮着淡蓝色的光。仪表盘的指针归零。后视镜里，他看见安安还站在车外面，隔着车窗看着他。车窗贴了膜，安安大概看不清里面，但他还是仰着头，对着窗户的方向笑。陈默从车里出来，把安安抱起来，放进后座。安安陷进真皮座椅里，白色卫衣被深色的皮革衬得更白了。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乱摸。眼睛慢慢地转，看着车顶的天窗，看着后座的空调出风口，看着车门上镶嵌的那一小块深色木饰。木饰上的纹理弯弯曲曲的。
“爸爸，这个木头上的花纹，和我们家地板一样。”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木饰。然后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徐经理站在旁边，看着安安坐在后座上的样子。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陈先生，您是自己开，还是配司机？我们店有合作的驾驶员资源，退伍军人为主，驾龄都在十年以上。需要的话，我帮您安排面试。”
陈默看着后座上的安安。安安正仰着头看天窗，天窗还没打开，玻璃上反射着展厅顶部的射灯。他的睫毛被光照成淡金色。“配司机。”他说。
徐经理拿过来一份文件夹。几页简历，一寸照片钉在左上角。第一页，四十二岁，驾龄十五年。第二页，三十八岁，退伍汽车兵。第三页——陈默的手停住了。照片上的人五十岁左右，平头，头发白了一半，眉毛很浓，眼睛看着镜头，没有笑。简历上的字是打印的，宋体。周建军，五十一岁，退伍军人，原某部队汽车连班长。驾龄二十三年。离异。有一子，随前妻在外地，年龄与陈默相仿。
“这个。”陈默说。徐经理看了一眼简历。“老周。他是这批里资历最老的，就是话少。您要见见吗？”陈默说好。
老周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他穿着4S店统一的深蓝色制服，但穿在他身上和穿在别人身上不一样——不是制服的板正，是人的板正把制服撑起来了。他在陈默面前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插兜，没有背手。平头剃得很短，发茬白了一半，头皮隐约可见。眉毛浓，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陈先生。”他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中音，像一面蒙了牛皮的旧鼓。
陈默看着他。五十一岁，退伍汽车兵，离异，儿子在外地。简历上就这么多。剩下的都在这个人的站姿里，在眼角的皱纹里，在白了一半的发茬里。“周师傅。我只有一个问题。”老周没有接话，等着。
“如果有人在幼儿园门口骚扰我儿子。你会怎么做？”
老周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像刀刻的痕迹被光晃了一下。“先护孩子。”他的声音还是不高。“再报警。”
陈默看着他。过了几秒。“就你了。”
老周又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谢谢，没有说陈先生放心。只是把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交叠在身前，然后放下。安安从车后座探出头来。他刚才一直坐在里面，听大人们说话。其实他听不太懂，但他知道爸爸在选一个以后每天接送他的人。他看着老周。老周也看着他。
老周蹲下来。不是那种为了显得亲切刻意蹲下来的姿势，是自然而然地把重心降下去，像他在部队里蹲下去检查轮胎，像他在老家蹲下去帮老母亲择菜。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五十岁的骨头。他蹲在安安面前，视线和安安平齐。“你好，安安。我叫老周。”
安安看着他。白发茬，浓眉毛，眼角的刀刻纹。然后安安从后座上滑下来，站在老周面前。白色小熊卫衣，蓝色鞋带，头发翘着一撮。他伸出手。“周叔叔好。”
老周的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不到半秒。然后他握住了安安的手。很大的一只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指甲剪得很短，指缝干干净净。那只手握过方向盘，握过扳手，握过部队的步枪，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小孩子叫“叔叔”了。他握着安安的手，很轻，像握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鸟。眼角那道刀刻的纹路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东西。像冻了很久的江面，裂开第一道缝。“安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退后半步，重新站成那个板正的样子。只是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提车是三天后。黑色的奔驰S级，挂着临牌，停在凯宾斯基门口。老周站在车旁边，制服换成了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陈默让他不用穿司机制服。他选了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新剃过，白茬更短了，头皮泛着青。
安安背着新书包从旋转门里跑出来。深蓝色的书包，背带上没有果渍。跑到车前面，他站住了，看着那辆黑得发亮的车，又看着老周。“周叔叔，这是我们的车吗？”
“是。”老周说。
安安绕着车走了一圈。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然后他停在老周面前，仰起头。“周叔叔，你会每天来接我吗？”
“会。”
“每天都会吗？”
“每天都会。”
安安想了想。然后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那爸爸就不用那么累了。”他说。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拉开车门——老周已经替他拉开了，但他不知道，他的手和老周的手同时碰到了门把手。老周把手缩回去，让他自己拉。安安拉开门，爬进后座，熟练地找到安全座椅的扣子，给自己系上。在旧幼儿园的时候，没有安全座椅。他坐在电动车后座，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攥着陈默的衣角。现在他坐在奔驰后座的真皮座椅上，手指头按着安全带的卡扣，咔嗒一声。他低头看着那个卡扣，又按了一下，又咔嗒一声。他没有玩。他只是在听那个声音。
老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像一头很大的动物在呼吸。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挡杆上，手指习惯性地搭在档位上。后视镜里，安安正透过车窗看着凯宾斯基的旋转门。门缓缓转着，金色的边框，透明的玻璃。
陈默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工装，机油印子，皮鞋头磨破了皮。他拉开车门，坐在安安旁边。安安立刻把小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指头。“爸爸，周叔叔说每天都会来接我。”
“嗯。”
“每天都会吗？”
“每天都会。”
安安不说话了。他把脸靠在陈默的手臂上，白色小熊贴着工装的机油印子。车子驶出酒店门廊，驶上江城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