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送安安上幼儿园。老周把车停在香樟树对面。安安自己解开安全带，背上书包，从后座滑下来。走了两步，回过头，对着车窗喊。“爸爸，今天早点来接我！”陈默坐在后座，车窗开了一半。他点了点头。

安安又看着驾驶座的老周。“周叔叔再见。”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白发茬，浓眉毛。“再见。”

安安跑进幼儿园的大门。香樟树的树冠在他头顶展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色卫衣上，落在他蓝色鞋带上，落在他蹦起来的那一下扬起的碎木屑上。老周看着后视镜里的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直到他消失在香樟树的树影里。然后他发动车子，驶离路边。开出去几十米，他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

“陈先生。你儿子很懂事。”

陈默坐在后座。后视镜里，老周的眼角还是那几道刀刻纹。“是。”他说。

老周没有再说话。车子驶过长江大桥，斜拉索的影子一道一道掠过车窗。江面在桥下铺开，碎金从上游流下来。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指节粗大，旧伤疤在透进车窗的阳光里泛着白。那一下很轻，轻得陈默几乎没有察觉。但陈默察觉了。他没有说话。

晚上，老周把车停回凯宾斯基的地下车库。他把车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他打开车顶的阅读灯，昏黄的光落下来，落在他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张画上。安安今天画的。蓝色的江，黄色的沙滩，红色的小人，绿色的香樟树，树顶的鸟窝。画的背面，两个笑脸靠在一起，h横过来像一座小桥。老周把画拿起来，看着背面那两个笑脸。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放回副驾驶座上，关掉阅读灯，下车，锁门。脚步声在地下车库的空旷里回响。

第二天早上，陈默带着安安下楼的时候，老周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车洗过了，漆面亮得能照见凯宾斯基的旋转门。老周站在车旁边，白衬衫，深色长裤，皮鞋比昨天更亮。他看见安安，蹲下来。膝盖又发出那声轻微的响。

“安安。今天周叔叔给你带了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很小，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着。打开，里面是一个木雕的小鸟。不是什么名贵的木头，就是普通的樟木，雕工也简单，刀痕还看得见，翅膀的弧线削得不够光滑，鸟嘴有一道浅浅的刻偏的印子。但小鸟的眼睛点了一点黑漆，活了一样。老周的手很大，那只木雕小鸟躺在他掌心里，像从指缝间长出来的。

安安接过来。樟木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和幼儿园那棵香樟树是一样的味道。他把小鸟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他看着老周。“周叔叔，这是你做的吗？”

老周点了一下头。“昨晚做的。很多年没刻了，手生。”他把“手生”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安安把木雕小鸟翻过来。鸟肚子底下，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h。横过来的h，像一座小小的桥。和他在幼儿园学的那个h一模一样，和他画在笑脸旁边送给陈默的那个h一模一样。

“周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写h是这样的？”老周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只小鸟肚皮底下的h。他昨天晚上在车里看那张画，看了很久。画背面那两个笑脸，笑脸旁边那个横过来的h。他记住了。他用刀刻下来的时候，刀尖在樟木上走了三遍。第一遍刻歪了，他用指腹把木屑抹掉，重新刻。第二遍刻深了，他换了更细的刀。第三遍，刀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像二十三年前在部队汽车连第一次独立完成运输任务的那个晚上。他把小鸟放进安安手心里。

安安把木雕小鸟握在手里。樟木的香气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老周的脖子。很短的一下，白色小熊贴在老周的白衬衫上，樟木小鸟硌在两个人之间。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把小鸟放进口袋里，和那块木地板边角料放在一起。木头碰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老周站起来。眼角那道刀刻纹又动了。这次他让它动了。他拉开车门，把安安抱进后座。安安自己系好安全带，手里攥着那只木雕小鸟，鸟肚皮底下的h贴着他的掌心。老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手扶在方向盘上，指节粗大，旧伤疤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白。后视镜里，陈默坐在安安旁边。安安正把木雕小鸟举到车窗边，让阳光透过樟木的纹理。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出去。

驶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江面的碎金刚刚开始流动。安安趴在车窗上，一只手攥着樟木小鸟，另一只手贴在玻璃上，手指张开，让阳光从指缝间漏进来。他看着江面，忽然说：“周叔叔，你刻的小鸟，和香香一样。”老周没有问香香是谁。他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后座那个孩子多看一会儿江。后视镜里，安安的睫毛被阳光照成金色，手里的樟木小鸟被车窗透进来的光照得温润。鸟肚皮底下的h，被小小的掌心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