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开口的。周三不是他习惯来找孙倩的日子。他平时周五来，偶尔周六，从不在工作日晚上出现——工地上应酬多，他说。但那天他来了，提着一袋小龙虾和两罐啤酒，花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金链子陷在脖子的褶皱里，被汗浸得发暗。
孙倩刚洗完澡。出租屋的浴室很小，转身的时候手肘会碰到墙壁。瓷砖是前任租客贴的，粉色和白色相间，有几块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热水器的水温不稳定，洗到一半会忽然变凉。她裹着浴巾站在卧室里擦头发，听见门铃响，以为是外卖。打开门看见张伟站在走廊里，花衬衫被楼道的声控灯照得发白。他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小龙虾。“路过，想你了。”
她侧身让他进来。张伟走进来的时候，出租屋显得更小了。他的肩膀几乎碰到走廊两侧的墙壁，花衬衫的下摆蹭过鞋柜，带下来一张水电费催缴单。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在鞋柜上。没有说什么。孙倩把催缴单收进抽屉里。
小龙虾在塑料袋里还活着，窸窸窣窣地爬动。张伟把它们倒进洗菜池，拧开水龙头冲。泥水从龙虾的甲壳缝隙里流出来，顺着池壁往下淌。他冲得很敷衍，水开得太大，泥水溅到料理台上。“工地最近不景气。”他说，没有回头，手在龙虾堆里搅了搅。“甲方拖款，材料商催账，工人的工资也压着。我这几天电话都被打爆了。”
孙倩靠在厨房门框上，用毛巾包着头发。浴巾换成了睡衣，藕粉色的，和床单是一套。张伟没有问过她住不住得惯。他每次来，目光从墙壁上的裂纹滑过去，从热水器忽冷忽热的温度滑过去，从粉色瓷砖上的透明胶带滑过去，像它们不存在。
“你不是说年底工程款就能下来吗？”她问。
“年底是年底。现在才六月。”张伟把龙虾捞出来扔进锅里，盖上盖子。锅是孙倩从家里带出来的，不锈钢的，锅底有一圈干烧过的痕迹——陈默有一次煮面条忘了关火。她本来想换一个新的，还没买。张伟拧开火，蓝色火焰腾起来，锅底那圈焦痕被烧得更深了。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撑在台沿上。“有个项目。市政的，小工程，垫资几十万，转手就能翻倍。我关系都打点好了，就差周转资金。”他看着孙倩。“倩倩，你手头有没有闲钱？借我周转几天，利息算你的。”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进洗菜池里。龙虾在锅里爬动的声音，细碎的，带壳的脚划着不锈钢。
孙倩把毛巾从头上取下来。头发还滴着水，睡衣的肩膀洇湿了一块。“多少？”
“看你方便。五万八万不嫌少，十万二十万不嫌多。反正就周转几天，利息按两分算。比存银行强多了。”张伟笑了一下。金链子在他弯腰的时候从领口滑出来，吊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孙倩看着他。厨房的灯是老式的吸顶灯，灯罩里积了灰，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的一道疤照得很清楚。他说是工地上磕的。她离婚分到的钱，二十万，存在一张她新办的银行卡里。陈默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离婚协议上写的是“共同存款约二十万元归女方所有”，那二十万里有十三万是陈默这些年攒的。她拿走了全部。她没有想过这十三万是他每天五点起床、周末跑外卖、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她只想过这是她应得的。现在张伟站在她厨房里，锅底那圈陈默留下的焦痕还在，龙虾在锅里爬。他说利息算你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商场仓库里整理货品的时候，手机亮了。王媛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陈默的朋友圈。“儿子的新开始。”安安站在一棵很大的香樟树底下，仰着头，白色卫衣被阳光照得发亮，碎木屑地面上铺着斑驳的光。那所幼儿园她认识，全市最贵的私立园。她以前路过的时候想过，等安安再大一点，也许可以——然后她就没有往下想了。因为学费是十二万一年。她站柜台站一年，不吃不喝，刚好够。
现在安安已经站在那棵香樟树底下了。不是她送的。是陈默。
她把那张截图关掉。王媛没有发文字，她也没有回。下午的班她站得很恍惚。有顾客问一件连衣裙的尺码，她拿错了两次。顾客说算了不要了，走了。她的业绩今天少了八百块。店里的监控录着她站在货架前面发愣的样子。
“倩倩？”张伟还靠在料理台边。锅里的水开了，龙虾不再爬了。
“五万。”她说。声音从厨房吸顶灯积灰的光线里落下来。
张伟的笑容大了一点。金链子晃动的幅度也大了。“够意思。等工程款下来，连本带利还你六万。”他走过来，想揽她的肩膀。孙倩往旁边让了半步，不是拒绝，是锅开了。她走到灶台前，把火关小。锅盖的玻璃被水汽蒙住，模糊的，看不见里面。她盯着那块模糊的玻璃。
“钱我明天转你。”
“好嘞。”张伟从后面抱住她。花衬衫的布料蹭着她的睡衣，纽扣硌着她的后背。他身上有啤酒和小龙虾调料混合的气味。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他手臂里脱出来。“我去吹头发。”
浴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张伟在外面开啤酒罐的声音。铝罐拉环被扯断，很脆的一声。然后是电视机被打开，一个体育频道，两个解说员在争论某个进球。她把吹风机开到最大档，热风轰隆隆地灌满整个浴室。镜子上蒙着水汽，她的脸被抹成模糊的一团。藕粉色的，像床单，像睡衣，像离婚协议书的粉红色封面。她看着镜子里那团模糊的粉色，想起安安满月照的红色连体衣，想起陈默朋友圈里那张照片的配文。“儿子的新开始。”安安的头发长了一点，被阳光照成淡金色。他的肩膀确实宽了。不是长胖，是长开了。像一个一直蜷着的东西，终于开始舒展。
她关掉吹风机。浴室安静下来，只有排气扇还在嗡嗡转。客厅里，张伟的体育频道还在响。解说员的声音很亢奋。她把吹风机收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一把酒店的一次性梳子，凯宾斯基的。上次陈默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身上有凯宾斯基沐浴露的味道。她后来去万汇城一楼的进口超市，找到了那个品牌的沐浴露，打开闻了一下。木质的，淡淡的。她把盖子拧回去，没有买。这把梳子是她在柜台上看见的，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口袋里的。她把它带回了家。现在它躺在抽屉里，白色塑料，印着酒店的金色logo。她从来没有用过。她只是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她给张伟转了五万块。手机银行转账，输入密码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借不借，是犹豫——她说不清自己在犹豫什么。六位数的密码，安安的生日，和陈默的银行卡密码一样。她一直用这个密码，没有改过。转账成功。页面跳出来，余额从二十万变成十五万。她把手机放下。
张伟的微信几乎是秒回。一个“爱你”的表情，黄色的圆脸上两颗红脸蛋，嘴巴嘟成一个心形。旁边是他刚发的一条朋友圈——一张自拍，戴着那根金链子，在某家餐厅门口，配文“新项目启动，兄弟们给力”。底下的定位是本市一个高档商区。已经有十几个人点赞。刘芳点了赞。吴婷婷也点了赞。
孙倩没有点赞。她把张伟的朋友圈截图，发给自己的文件传输助手。然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这张截图。也许是因为他说“新项目启动”，而他启动的钱里有五万是她的。也许是因为他发朋友圈的时候，没有告诉她。她是从朋友圈刷到的，和刘芳、吴婷婷同时。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是房东的，玻璃的，底下压着一张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超市促销单。满两百减三十，印花已经褪色了。她盯着那张促销单。然后打开闺蜜群。群消息停留在昨晚。王媛发的那张截图——安安站在香樟树底下的背影——下面，刘芳回了一句“那所幼儿园我去过，确实好”。吴婷婷说“倩倩怎么不说话”。陈雪没有发言。赵莉莉发了一个吃瓜的表情。周敏——那个老公是普通上班族、平时只发表情包的周敏——说了一句“安安好像长高了”。没有人接话。
孙倩把那张截图放大。安安的背影。白色小熊卫衣，袖口卷了两道。他的头发确实长了一点，后颈的绒毛被光照成金色。他的脚踩在碎木屑地面上，白色的新运动鞋，鞋带是蓝色的。他微微踮着脚尖，像随时准备蹦起来。安安以前不这样。以前的安安，站着的时候脚掌平平地踩在地面上，不踮脚，不蹦跳。他是那种安静的孩子，安静到有时候她会忘记他在房间里。现在照片里的这个孩子，身体前倾，重心落在脚尖上，像一只正在学飞的小鸟。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不是她教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玻璃上。玻璃底下，超市促销单的印花被压得更平了。
厨房里，昨晚吃剩的小龙虾壳还堆在洗菜池里。张伟没有倒。她说她来倒，但她忘了。龙虾壳在池子里堆了一夜，甲壳里的残肉开始发粘，厨房里有淡淡的腥味。她把龙虾壳倒进垃圾桶，把洗菜池冲洗干净。锅还泡在水里，锅底那圈焦痕被泡软了，用手指一蹭就能蹭掉。她没有蹭。她把锅捞出来，擦干，放回灶上。
下午她请假了。这是她当店长三年来第一次请假，不是因为生病。她坐公交车去了那所幼儿园。没有告诉任何人。公交车沿着长江开，江面在车窗外面一明一暗。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江水。陈默以前骑电动车送安安上幼儿园，走的也是这条路。她坐在他的后座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嫌他把车骑得太慢，说窝囊废连电动车都骑不好。他没有回嘴。他把车骑得更慢了，怕颠着她。她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骑得那么慢。现在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江面，忽然明白了。不是因为窝囊。是因为他后座上坐着的人，他一个都不想颠着。
幼儿园放学了。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等着一些家长。车停了一排，有奔驰，有沃尔沃，也有普通的轩逸和朗逸。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声音不大，笑声压得很低。她站在马路对面，在一棵法国梧桐后面。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碎花连衣裙，不是制服。她不希望被人认出来。
安安是陈默牵着手走出来的。陈默还是那件工装，袖口的机油印子在夕阳里泛着铁锈色。安安穿着白色小熊卫衣，背着新书包——不是原来那个带果渍的红色旧书包了。新的，深蓝色的，背带上没有果渍。他走在陈默旁边，仰着头跟陈默说话。嘴一张一合的，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陈默低下头听他说，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安安也笑了。然后他蹦了一下。就一下。像昨天那张照片里一样。白色运动鞋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鞋带是蓝色的。蹦完之后，他继续牵着陈默的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蹦了一下。
孙倩站在法国梧桐后面。树皮硌着她的后背。碎花连衣裙的布料很薄，树皮的纹路透过布料印在她皮肤上。她没有动。她看着陈默把安安抱起来，安安趴在他肩上，白色小熊贴在工装的机油印子上。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不是老周开的奔驰——陈默没有叫老周来接。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尾灯红了一下，然后被别的车挡住了。
她在法国梧桐后面站了很久。夕阳从江面上移过来，照在她脸上。碎花连衣裙被风吹起来一角。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凉鞋——鞋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以前陈默会帮她擦鞋。她所有的鞋，换季的时候，他会一双一双擦干净，鞋底都刷，刷完晾干，塞上报纸，收进鞋柜。她从来没有谢过他。她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
现在她鞋面上的划痕还在。没有人帮她擦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张伟。她接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