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门口种着两排法国梧桐，不是人民公园那种有些年头的梧桐，是新栽的，树冠还没连成片，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砖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安安穿着那件白色的小熊卫衣，标签已经剪掉了，他自己剪的，用酒店抽屉里的小剪刀，剪得歪歪扭扭。陈默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标签扔进垃圾桶了。“不用留着。”他说，“安安要一直穿的。”陈默没有告诉他，新衣服的标签本来就是要剪的。他让安安自己剪，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剪刀放回抽屉里。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自己剪掉衣服的标签。
售楼处的自动门是感应式的，比万汇城的灵敏。安安还没走到，门就开了。冷气涌出来，带着一种陈默不熟悉的香味——不是商场那种混合的香氛，是单独的、清晰的，像某种木头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安安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里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爸爸，这里也是商场吗？”
“不是。”陈默牵着他的手走进去。“这里是卖房子的地方。”
“房子也可以卖吗？”
“可以。”
安安想了想。“那我们的新家在这里吗？”
陈默还没有回答，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人已经迎上来。不是万汇城童装店那种浅灰色的套裙，是更深、更挺括的蓝，像深冬的江水。胸牌上写着“江湾壹号 销售经理 林婉”。她大概三十五六岁，妆容比万汇城的店员淡，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露出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江湾壹号。请问有预约吗？”她的目光在陈默的工装上停了不到半秒。比万汇城的店员短。然后她的微笑保持住了，比万汇城的店员久。陈默说没有。她点了点头，没有问“您想看什么户型”，没有说“我们这边均价比较高”。她只是侧过身，伸出一只手。“这边请。我先带您了解一下项目。”
沙盘占了整整半间屋子。不是那种普通售楼处的沙盘——几栋楼，几棵树，几盏小灯。是整条江岸的微缩模型。江水用蓝色的光带模拟，缓缓流动。江湾壹号的几栋楼立在江湾最凸出的位置，像一排手指伸进江水里。落地窗外是真实的江，落地窗内是微缩的江。两个江面在玻璃上叠在一起，安安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伸手去摸沙盘里的水。指尖碰到玻璃罩子，缩了回来。
林婉站在沙盘旁边，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开始介绍。容积率，绿化率，人车分流，外墙干挂石材。陈默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在工厂里听过太多参数——公差，粗糙度，淬火温度。他知道数字是用来比较的，但家不是。家是用来住的。
安安蹲在落地窗前面。整面玻璃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和凯宾斯基三十八层的一样。窗外是真实的江，午后的阳光照在江面上，碎金比昨晚更密，更亮。一条货船缓缓驶过，船尾拖着白色的浪痕，慢慢散开，融进金色的波纹里。
“爸爸，船。”安安说。
林婉的介绍停了。她看了一眼安安，又看了一眼陈默。“我们还有实体样板间，要不要去看看？比沙盘直观一些。”
陈默说好。
样板间在十二楼。电梯是观光式的，和凯宾斯基一样。安安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江面一点点降低，或者说，看着自己一点点升高。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婉侧身让到一边。
门开了。玄关的大理石地砖延伸到客厅，变成浅灰色的木地板，人字拼，接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客厅不是客厅，是一整面弧形的落地玻璃。两百七十度。站在这面玻璃前，江水不是从对面流过来，是从三面包围过来，左边，中间，右边。像坐在江心里。
安安脱了鞋。不是有人让他脱，是他自己蹲下来，把脚上的新运动鞋解开了。昨天在万汇城买的，和小熊卫衣一起。白色的，鞋带是蓝色的。他把鞋整齐地放在玄关边上，穿着袜子踩在木地板上。袜子是旧的，脚跟处薄得快透了。他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木地板的纹理从脚下延伸出去，和落地窗外的江面接在一起。他看左边——江。看中间——江。看右边——江。
“爸爸，这里好多江。”他说。
然后他在客厅里跑起来。不是那种撒欢的跑，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跑，像在确认这么大的地方真的是他可以踩的。袜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跑到落地窗前，双手贴在玻璃上，鼻尖压成一个小小的平面。然后转身跑回来，跑过餐厅，跑过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跑过走廊。走廊通往卧室，他站在走廊口，回头看着陈默。
“爸爸，好大。”他的声音有一点喘，眼睛很亮。
林婉站在玄关旁边，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递出去的户型图。她看着安安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她没有说“小朋友小心一点”，没有说“这套是我们的楼王户型”。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的笑意从职业性的弧度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
“这套是五室两厅，三百平米。楼王位置，整栋楼只有这一套。”她的声音比介绍沙盘的时候低了一点。“总价一千二百八十万。”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弧形落地窗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浅灰色的木地板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的工装。裤子是工厂发的，膝盖处鼓了两个包。皮鞋的鞋头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灰色的纤维。他站在这间三百平米的房子里，像一块从别处搬来的石头。但他没有不自在。他只是站着，看着窗外。江面很宽。从这个角度看，长江大桥在左边，斜拉索的钢缆被阳光照成银色。对岸的楼群在午后的光线里变成一片灰蓝色的轮廓。更远处，天和江接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安安。”他喊。
安安从走廊里跑出来，袜子在地板上滑了一下，他扶住墙稳住了。墙是浅灰色的，他的手印印上去，又慢慢消失。他跑到陈默身边，仰起头。
“去挑你的房间。”
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想了想。“可以挑吗？”
“可以。”
他转身往走廊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来牵住陈默的手。“爸爸一起挑。”他拽着陈默往走廊走。五间卧室，朝南的三间，朝北的两间。安安每一间都推开门看了。朝北的他看了一眼就关上了。“没有太阳。”他说。朝南的三间，他每一间都走进去，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第一间能看到江，但被前面一栋楼挡了一部分。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退出来。第二间江景完整，但窗户是普通的平开窗。他踮起脚摸了摸窗框，退出来。
第三间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这间的窗户不是普通尺寸，是一面小型的落地窗，从离地三十公分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的江景毫无遮挡，整条江从左边流进来，从右边流出去。阳光照在江面上，碎金从窗口漫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白色的墙壁上，落在安安的白色小熊卫衣上。他站在门口，阳光把他从头到脚染成金色。
“爸爸，我要这间。”
陈默站在他身后。“为什么？”
安安走到窗户前面。他伸出手，手掌贴在玻璃上。阳光从他的指缝间漏过来，手指变成半透明的橙色。“因为窗户大，可以看到江。”他转过身，看着陈默。“爸爸的房间也要能看到江，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看了。”
林婉站在走廊里。她把户型图卷成了一个筒，握在手里。筒子的边缘被捏皱了。她看着安安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把他的头发染成淡金色，把他的睫毛也染成淡金色。他穿着那件崭新的白色小熊卫衣，脚跟处快要磨透的旧袜子踩在浅灰色的木地板上。新旧之间的界限，在这一刻模糊了。
“陈先生。”她的声音有一点变化。不是职业的训练，是别的什么。“这套房子，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申请一个折扣——”
“不用。”陈默说。“全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