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面落地窗。

不是那种被楼挡住的、切成一条一条的阳光。是整片整片的，从三十八层的高度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白色的床单染成浅金色，把水晶吊灯的切面点亮，把安安的睫毛也点亮了。他坐起来，浴袍的领口歪到一边，头发翘着好几撮。他揉眼睛的动作和在家里一模一样——手背揉左眼，再揉右眼，然后愣一会儿，等自己真正醒过来。

“爸爸。”他喊。声音黏黏的。

陈默从洗手间出来。他洗过脸了，工装还是昨天那件，湿了又干了，褶皱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机油印子洗不掉，袖口磨得发亮。但脸是干净的。他把安安从床上抱起来，浴袍的下摆拖到地上。

“睡得好吗？”

安安点头。然后他转头看着落地窗。江面在阳光下不是黑色的，是灰蓝色的，碎金撒了半条江。对岸的楼群褪去了夜晚的灯火，露出本来的颜色，灰的白的蓝的，像一排参差的积木。安安看了很久。“爸爸，江上有船。”他说。

“嗯。”

“船要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安安想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他把脸贴在陈默肩膀上，浴袍的袖子滑下来，手臂上昨天蚊子包留下的红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陈默抱着他走出房间。管家老周——不是司机老周，是管家老周——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制服，深灰色，比昨晚那套更挺括。看见陈默抱着安安出来，他微微欠身。“陈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二楼西餐厅，我为您预留了靠窗的位置。”陈默说谢谢。管家老周的眼睛在他工装的机油印子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早餐是自助的。不是他认识的那种自助。工厂食堂也有自助，不锈钢盆，大锅菜，自己拿勺子舀。这里是白色的餐台，银色的保温炉，食物摆成他没见过的方式。安安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站在餐台前，看着那些食物，不敢伸手。陈默给他夹了一只虾饺。安安咬了一口，虾仁是整只的，不是剁碎的。他嚼得很慢。然后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

安安点头。他把剩下的半个虾饺递过来。“爸爸吃。”

陈默接过来，放进嘴里。虾饺是热的，虾仁弹牙。他想起工厂食堂的包子，三块钱两个，安安每次都说好吃。是真的觉得好吃，还是只会说这两个字，他不知道。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安安拉了拉他的袖子。“爸爸，我们现在去哪里？”

陈默蹲下来，把安安浴袍的腰带重新系好。系了一个蝴蝶结，和在家里一样歪歪扭扭的。“去给你买衣服。”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袍。“这个不行吗？”

“行。但我们要买新的。”

安安没有问为什么。他牵着陈默的手，穿着酒店的浴袍和一次性拖鞋，走出凯宾斯基的旋转门。

江城最大的商场叫万汇城，五层楼，玻璃外墙。一楼是珠宝和化妆品，二楼是女装，三楼是童装和运动，四楼是家电，五楼是电影院和餐厅。孙倩工作的那家女装店在二楼，叫“雅蝶”，做中高端女装。店长制服是藏蓝色的，配一条丝巾。孙倩穿那身制服很好看。她说过。

出租车停在万汇城门口。陈默抱着安安下车。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们。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抱着一个穿浴袍的孩子，在这座城市最大的商场门口，不算什么风景。

自动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安安打了一个喷嚏。不是冷，是空调的味道太新了。商场里有一股混合的香味，化妆品，皮具，爆米花，还有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商场特有的味道。以前来的时候，他只敢在一楼转一转，看看珠宝柜台里的金项链——不是给自己看，是想给母亲买一条。后来没有买。因为孙倩说“你妈戴那个干什么，浪费钱”。他就在网上下单了一条银的，寄回老家。母亲收到后打电话来，说好看。她不知道那是银的。

他抱着安安走上扶梯。二楼是女装。他没有停。三楼是童装。他走进去。

童装区比他记忆里更大。明亮的灯光，彩色的货架，小模特身上穿着当季的新款。他以前带安安来过这里。不是来买，是来看。安安趴在橱窗外面，看里面的小西装，看带纱裙的公主裙，看会发光的运动鞋。他从来不伸手要，只是看。有一次，安安在一家店门口站了很久。橱窗里有一件白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小熊。安安看着那只小熊，眼睛很亮。

陈默看了看价签。三百八十块。他摸了摸口袋。钱包里有一百二十块，手机里还有两百多。加起来不够。他蹲下来，对安安说：“下次再买。”安安点头。那声“好”轻得像一根针。后来他每次路过那家店，都会看一眼橱窗。那件卫衣一直挂在那里。小熊还是那只小熊。后来有一天，它不见了。被人买走了。安安没有问。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件衣服。

现在他抱着安安，走过那家店。橱窗换了新款，小熊没有了，换成了一只恐龙。安安看了一眼恐龙，然后移开了。

陈默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门头上的英文字他不认识，但橱窗里的衣服他认识。不是认识品牌，是认识那种好。剪裁，面料，挂在模特身上的垂坠感。和打折区的不一样。他抱着安安走进去。

店员抬起头。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整理一叠购物袋。二十出头，妆容精致，制服是浅灰色的套裙。她的目光落在陈默的工装上，然后落在安安的浴袍上，然后落在安安脚上那双用橡皮筋绑着的一次性拖鞋上。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介于礼貌和本能之间的东西。她没说话，也没走过来，只是把手里那叠购物袋放下，等着。

陈默把安安放在地上。安安站在光洁的地砖上，浴袍拖到脚面，像一个小小的白色钟罩。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衣服，然后往陈默腿边靠了靠。

陈默蹲下来。“挑你喜欢的。”他说。

安安看着他。四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他认识的东西。是那种想伸手又不敢伸手的犹豫。像以前趴在橱窗外面看那只小熊。陈默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小手从浴袍袖子里拉出来。“挑你喜欢的。”他又说了一遍。

安安转过头，看着货架。他的目光慢慢移动，从一件蓝色的t恤移到一件条纹的polo衫，移到一件迷你的牛仔夹克。然后停住了。那是一件白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小熊。不是以前那只，是新的，棕色的，耳朵圆圆，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

安安看着那只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了一下。动作很轻，手指头几乎没伸直，像怕指错了。“这个。”他说。声音很小。

陈默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件卫衣的价签。一千二百块。他把价签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货架上那一整排。白色的，米色的，浅灰的。小熊的，小狗的，小恐龙的。大概七八件，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这一排。”他对店员说，“全部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