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的手停在半空。她正在整理的那只购物袋，提手还捏在指间。她的目光从陈默的工装移到他的脸上，然后移到他手指的那一排衣服上。“先生，这一排一共是八件，总价——”她走向收银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九千六百元。”她把“九千六百”四个字说得很清楚。不是嘲讽，是确认。像银行客服确认余额。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银行卡。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和昨晚在凯宾斯基前台拿出的那张是同一张。他把卡放在收银台上。店员低头看着那张卡。然后她拿起卡，插入poS机。“先生，请输入密码。”她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不是变得殷勤，是那种——准备好的台词忽然不够用了。陈默按了六个数字。poS机响了，吐出小票。
店员撕下小票。她看着小票上的“交易成功”四个字。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维持在嘴角的笑意。是整张脸都参与的笑。“先生，需要帮您包起来吗？我们有礼盒包装，免费的。您稍等，我给您拿最大号的礼盒。”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不止一点。“您孩子多大啦？四岁？这一款还有一个配套的裤子，要不要看一下？还有鞋子，我们家童鞋也很好，很多老顾客专门来买。”她弯下腰，对安安笑。安安往陈默腿后面躲了躲。店员没有在意。她直起身，去取货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进礼盒里。
安安从陈默腿后面探出头，看着她。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那个阿姨把爸爸指过的那一排衣服全取下来了。他把陈默的裤腿拉了拉。“爸爸，太多了。”他小声说。
陈默蹲下来。“不多。”
“可是安安穿不了那么多。”
“慢慢穿。”
安安看着礼盒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最上面是那件白色卫衣，小熊的脸朝上，两颗黑色的纽扣眼睛，圆圆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熊的耳朵。然后把手缩回去。“爸爸，我们有钱了吗？”他问。声音很小，像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陈默看着他。四岁的孩子，穿着酒店的浴袍，脚上绑着一次性拖鞋，头发翘着一撮。手指头上还有昨天画画的红色颜料，洗不掉了。他想起以前。安安想要一个玩具，他看了看价格，说下次再买。安安点头。那声“好”每次都在割他的心。不是割一刀就完了，是一刀一刀地割，割了四年。今天，这一刀，他要把它还回去。不是还给安安，是还给自己。
“有。”他说。“以后你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
安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白色卫衣里。小熊的纽扣眼睛贴着他的脸颊。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像昨晚人民公园长椅上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子。
陈默把手放在他头上。头发软软的，翘着的那一撮怎么也压不下去。
店员把礼盒装好。最大号的，深蓝色，绑着银色的缎带。她把礼盒拎到陈默面前。“先生，您的衣服。欢迎下次光临。这是我们品牌的VIp卡，全国通用，享受九折优惠和优先选购权。”她把一张金色的卡片递过来。陈默接过去。卡片很薄，比银行卡轻得多。上面印着品牌的logo，还有一行会员编号。他把卡片放进口袋。
然后他蹲下来，把安安抱起来。安安手里还攥着那件白色卫衣，小熊贴着他的胸口。礼盒店员帮着拎到了店门口。
走出店门的时候，安安趴在他肩上。浴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细小的手臂。手臂上那个蚊子包已经完全消了，只剩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爸爸。”他闷闷地说。“这件衣服，安安可以穿着睡觉吗？”
“可以。”
“可以穿着上幼儿园吗？”
“可以。”
“可以穿着——”
他停住了。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商场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对面是另一家童装店，门口摆着一只会动的玩具狗，摇着尾巴。再远一点是扶梯，扶梯旁边是咖啡店，排着几个人。在这些人和灯光和货架之间，有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丝巾系得一丝不苟，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男人微胖，花衬衫，金链子。另一只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女装品牌的。他买给她的。
孙倩没有看见陈默。她正侧着头跟张伟说话，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他认识。四年前，婚礼上，她挽着他的手臂走过亲友席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
张伟在说一个笑话。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花衬衫的肚子抖了抖。孙倩也笑了，用手背掩着嘴。她的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镶着亮片。和孙丽的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她的目光从张伟脸上移开，无意识地扫过走廊。扫过那只摇尾巴的玩具狗，扫过咖啡店的队伍，扫过童装店门口深蓝色的礼盒，扫过抱着孩子的男人。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她看见了陈默的工装。看见了安安身上的浴袍。看见了安安手里攥着的白色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小熊。看见了童装店门口那个巨大的、系着银色缎带的深蓝色礼盒。她的脚步慢了。张伟还在往前走，被她带得歪了一下。
“怎么了？”张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陈默站在原地。他没有动。安安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白色卫衣，脸埋在小熊上。浴袍的下摆垂着，一次性拖鞋用橡皮筋绑在脚上。孙倩看着他们。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然后张伟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看见一只流浪猫蹲在餐厅门口。
“哟，带儿子逛商场呢？有钱吗？要不要我借你点？”他的声音很大。旁边咖啡店排队的人有一个转过头看了一眼。孙倩没有笑。她还在看着陈默，看着安安身上的浴袍，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礼盒。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愧疚，是困惑。像看见一道算术题，答案对不上。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孙倩。看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他抱着安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工装的袖口擦过孙倩的制服袖子。没有碰着。浴袍的下摆垂着，安安的拖鞋在脚上晃。深蓝色的礼盒拎在店员手里，跟在他身后，银色的缎带反着光。
走过去的时候，他听见张伟说了一句“走吧”。孙倩没有应声。然后是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陈默没有回头。他抱着安安走过扶梯，走过玩具狗的橱窗，走过咖啡店。安安从他肩上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然后他又把脸埋进小熊里。
他们走到了一楼。珠宝柜台的灯光亮得晃眼。自动门打开，外面的热气涌进来。安安趴在他肩上，白色卫衣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爸爸。”
“嗯。”
“那是妈妈吗？”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是。”
安安不说话了。他把小熊贴在自己脸上，纽扣眼睛冰冰凉凉的。
自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冷气被截断，热浪重新裹上来。万汇城的玻璃外墙映着中午的太阳，亮得刺眼。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抱着一个穿浴袍的孩子，站在太阳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