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默先看见了那只玩具狗。金毛的，毛绒的，蹲在童装店门口，尾巴一摇一摆，脖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安安每次路过都要看好久，但从不要。今天他没看玩具狗。他趴在陈默肩上，脸埋进白色卫衣的小熊里，小腿在浴袍底下一晃一晃。深蓝色的礼盒拎在陈默另一只手里，银色的缎带垂下来，跟着步幅轻轻摆动。
童装店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人不多。工作日的中午，商场里稀稀拉拉的，大多是吃过饭来散步的附近上班的人。咖啡店排着两三个人，奶茶店排着四五个。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扶梯口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空气里混着咖啡味、爆米花味和商场特有的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氛。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不是刻意的。是目光自动被牵引过去的——那件藏蓝色的制服，在走廊中段的暖光底下，像一块移动的深色水渍。孙倩从雅蝶的店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白色的，印着她们品牌的logo。制服笔挺，丝巾系得一丝不苟，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那对珍珠耳环。他买的。去年生日。一千二。加了半个月的班。
她旁边是张伟。花衬衫今天是蓝绿条纹的，塞在牛仔裤里，皮带扣是金色的h。金链子还是那根，陷在脖子的褶皱里。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几个购物袋，二楼的几个女装品牌。脸上带着一种陈默熟悉的表情——男人给女人买了东西之后，那种“怎么样，我对你不错吧”的得意。
孙倩先看见了他。
她的目光本来在张伟手里的购物袋上，嘴角翘着。然后她抬起头，无意识地扫过走廊。扫过玩具狗，扫过咖啡店的队伍，扫过扶梯口那个接电话的灰西装。然后扫到了他。她的脚步慢了，不是停下来，是步幅变小了，像鞋底忽然粘了一下地面。张伟还在往前走，被她带得歪了歪。
“怎么了——”他顺着孙倩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从嘴角开始的，是从脖子开始的。金链子底下的喉结动了动，然后嘴角咧开。“哟。”他说。
走廊就这么宽。他们面对面，中间隔着大概五米。玩具狗还在摇尾巴。咖啡店的磨豆机嗡嗡响。
孙倩走过来。不是走，是那种店长巡场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扬着。制服裙摆在小腿边一荡一荡。她在陈默面前停下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安安身上，从安安身上的浴袍移到脚上绑着的一次性拖鞋，从拖鞋移到陈默手里那只深蓝色的礼盒。银色的缎带，某童装品牌的logo。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是微微往上挑了挑。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笑。是另一种。嘴角翘起一边，鼻翼微微收紧。陈默认识这个笑。四年里，每次她说“你看看人家老公”之前，都是这样笑的。“哟，”她说，“带儿子逛商场呢？”她把“商场”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像在提醒他这里是什么地方。“有钱吗？要不要我借你点？”
张伟在旁边笑出声。不是大笑，是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气流。他上下打量着陈默。工装，昨天淋了雨又干了的褶皱，袖口的机油印子，领口磨出的毛边。他的目光在工装的胸口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锈迹，褐色的，像地图上的一小块沙漠。然后他摇了摇头，像看见什么不值得再看第二眼的东西。
陈默站着。安安在他肩上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能感觉到儿子小小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幼兽。安安没有抬头，脸埋在小熊里，埋得更深了。小熊的纽扣眼睛贴着他的脸颊。浴袍的袖子滑下来，手臂上的汗毛在空调风里微微竖着。他知道安安在听。
他看着孙倩。她的妆比昨天浓。眼线拉得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粉底盖住了鼻翼两边的毛孔，但盖不住她笑的时候眼角挤出来的那几道细纹。三十二岁，保养得当，在同龄人里算中上。她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他知道她好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不是盯，是看。像看一件放在橱窗里、他曾经想买但现在已经不打折了的东西。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她以为会有的那种被刺痛后的躲闪。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三十八层落地窗外的江面。
孙倩的嘴角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张伟没察觉。但她自己察觉了。她发现自己的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是反击，是连反击的都没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不是棉花。棉花还有重量。是打在空气里，手挥过去，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又移向那只深蓝色的礼盒。银色的缎带，品牌的logo。她的嘴唇动了动。
张伟开口了。“行了倩倩，别跟这种——”他顿了顿，像在挑选一个合适的词，“别跟他一般见识。走吧，不是说还要看包吗。”他伸过手，揽住孙倩的肩膀。花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手臂上有几根长汗毛，金链子底下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发亮。
孙倩被他揽着，往旁边让了半步。不是让路，是——像让一个服务员推车经过。
陈默抱着安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工装的袖口擦过张伟的花衬衫。没有碰着。安安趴在他肩上，小腿在浴袍底下一晃一晃。深蓝色的礼盒拎在手里，银色的缎带垂着，拂过他自己的裤腿。
走过去的时候，他听见张伟说了一句“走吧走吧”。然后是孙倩的高跟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没有回头。他抱着安安走过玩具狗。金毛还在摇尾巴，脖子上的红蝴蝶结歪了一点。走过咖啡店。磨豆机停了。走过扶梯口。灰西装还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合同你帮我盯一下，对，今天下班前——”
安安从他肩上抬起头。他没有往后看。他只是把脸从白色卫衣的小熊上移开，贴在陈默的脖子上。“爸爸。”他小声说。
“嗯。”
“你热不热？”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不热。”
安安把脸贴回去。小熊的纽扣眼睛压在他和陈默的脖子之间，硌出一个小小的圆印子。他没有再说话。
扶梯往下走。三楼到二楼的扶梯，透明的玻璃护栏。从上面能看到二楼的走廊，雅蝶的店面，藏蓝色的门头，落地橱窗里站着几个穿时装的模特。孙倩站在店门口，白色纸袋放在脚边。张伟在接电话，声音很大，隔着扶梯的玻璃都能听见嗡嗡的声浪。孙倩没有在听。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脸朝着扶梯的方向。陈默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像扫过橱窗里一个模特。没有停。扶梯继续往下。二楼到一楼。珠宝柜台的灯光漫上来，亮得晃眼。水晶吊灯比凯宾斯基的小一号，但也够亮了。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外面的热气涌进来。六月的江城，正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出租车排成一行，车顶灯在阳光下变成一个个褪色的小黄点。
安安从他肩上抬起头。这一次他往后看了。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
“爸爸。”
“嗯。”
“妈妈旁边那个叔叔是谁？”
陈默站在万汇城门口。太阳很大。身后是玻璃外墙，映着中午的云。自动门在身后关上，冷气被切断。“一个认识的人。”他说。
安安想了想。“他穿的花衣服好丑。”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陈默低下头。安安把脸埋回小熊里。白色卫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小的手臂。手臂上昨天蚊子包留下的红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他正要说“我们打车”——商场的广播响了。不是门口的小喇叭，是整栋楼都听得见的广播系统。女声，标准的普通话，带着商场广播特有的那种轻柔的回音。像从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渗出来。
“尊敬的陈默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