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抬起头。“爸爸，她在叫你。”

广播继续。

“——感谢您光临万汇城。您在本商场三楼的消费——童装区小熊屋品牌店——共计三万八千元。恭喜您升级为万汇城白金会员，享受全年免费停车、专属休息室、生日礼遇、品牌优先折扣等尊贵权益。欢迎您再次光临。”

广播的回音在整栋楼里荡开。一楼珠宝柜台的销售抬起头。二楼扶梯口的灰西装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往天花板的喇叭看了一眼。奶茶店的店员把杯子举在半空，忘了扣盖子。玩具狗的尾巴还在摇，但脖子上的红蝴蝶结歪得更厉害了。

二楼。雅蝶女装。店里的背景音乐是轻爵士，萨克斯风软绵绵的。广播从天花板的喇叭里渗进来，把萨克斯风盖住了。

孙倩站在收银台后面。制服笔挺，丝巾系得一丝不苟。她正在把那只白色纸袋里的连衣裙拿出来挂。手停在半空，衣架还捏在指间。珍珠耳环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张伟坐在店里的沙发上，脚翘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大声说着什么工程款的事。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收音机被人拧了一下旋钮。

“——三万八千元——”

张伟的脚从茶几上放下来了。拖鞋——他进店换了拖鞋——棕色的皮拖鞋，鞋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摩擦的响。“什么玩意儿？”他对着手机说，然后又对着广播的方向说了一遍，“什么玩意儿？”

孙倩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衣架还捏在指间，连衣裙的裙摆垂着。广播还在响。“——白金会员——专属休息室——欢迎再次光临——”她的目光移向店门外的走廊。走廊里空空的。玩具狗还在摇尾巴。咖啡店的队伍散了，磨豆机又开始响。扶梯口那个灰西装不见了，大概是接完电话走了。

刚才那里站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抱着一个穿浴袍的孩子。工装的袖口有洗不掉的机油。孩子的脚上绑着一次性拖鞋。他手里拎着一只深蓝色的礼盒，银色的缎带，某童装品牌的logo。她以为那是打折区买的。她以为他撑场面，给安安买了一件几十块的t恤，还要了礼盒包装。她以为。她嘲笑他了。她说“有钱吗，要不要我借你点”。她的笑还挂在嘴角——不是真的还在笑，是肌肉的记忆。那种翘起一边嘴角的弧度，收回来需要时间。现在它僵在那里，像晾干了的石膏。

三万八千元。她三个月的工资。她站了三年柜台，每天八小时，站出来的店长。一个月一万二。在江城，算不错了。比陈默六千块多了整整一倍。这是她这些年所有底气的来源——她比他强。她赚得比他多。她配得上更好的。所以她说他窝囊废，说得理直气壮。所以她在咖啡厅里推协议过去的时候，指甲上的亮片闪得理直气壮。所以她签完字站起来就走，高跟鞋敲得理直气壮。

三万八千元。他一次消费。白金会员。她的会员卡是银色的。站了三年，积分攒到银卡，打九五折。白金卡打几折，她不知道。她们店里没有白金会员。

“倩倩？”张伟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停在走廊里。玩具狗还在摇尾巴。空空荡荡的走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地砖照得发亮。刚才那个背影——工装的褶皱，浴袍的下摆，深蓝色的礼盒，银色的缎带——已经不见了。扶梯口，没有人。电梯口，没有人。一楼，自动门外面，出租车排成一行。

陈默抱着安安，站在太阳底下。安安的浴袍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深蓝色的礼盒拎在手里，银色的缎带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银色的蝴蝶停在指尖。安安把白色卫衣从脸上拿开，仰头看着陈默。“爸爸，那个阿姨在广播里叫你。”

“嗯。”

“所有人都听到了。”

陈默低下头。安安的眼睛在太阳底下眯成两条缝，睫毛被光照成淡金色。小熊贴在他胸口，纽扣眼睛反射着太阳。“嗯。”他说。“都听到了。”

安安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把脸贴回小熊上。出租车来了。陈默拉开车门，把安安抱进去。深蓝色的礼盒放在后座，银色的缎带垂到座椅边缘。他坐进去，关上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把外面的热浪和广播的回音一起关在外面。

车子发动的时候，安安靠在他身上，白色卫衣抱在怀里。“爸爸。”他小声说。“那个花衣服的叔叔，以后还会跟妈妈在一起吗？”

陈默看着车窗外面。万汇城的玻璃外墙往后退，映着中午的云。“不知道。”他说。

安安不说话了。他把小熊翻过来，让纽扣眼睛贴着自己的胸口。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攥住了陈默的手指头。温热的，小小的。

陈默握住那只手。车子驶进阳光里。万汇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反光的点。他没有回头。

二楼的落地窗后面，那个藏蓝色的影子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丝巾系得一丝不苟。珍珠耳环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身后的店里，张伟的声音嗡嗡地响。萨克斯风软绵绵的。

她站了很久。久到店里进来一个顾客，她才动了动。嘴角那个僵住的弧度已经消了，换上的是职业的微笑。“欢迎光临雅蝶，请随意看看。”声音很甜，很标准。和昨天在咖啡厅里说“签吧”的时候一样。只是眼睛里空了一块。像橱窗里换季撤掉的模特，留下一个圆形的印子。

她没有再看走廊。但她的耳朵在听。听广播还会不会再响。没有。整栋楼的喇叭都安静了。只有玩具狗还在摇尾巴，摇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