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的手停住了。户型图的筒子从她指间滑下去一截，她抓住了。她低下头，打开户型图，又合上。“全款的话，需要一次性支付一千二百八十万。另外还有契税、维修基金——”她的声音恢复了职业的平稳，但握着户型图的手指节发白。

“可以。”

林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我去准备合同。”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从落地窗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人，眼眶有一点红。她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在窗户前面说“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看了”。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说“全款”的时候，语气和说“可以”的时候一样平静。她用手背按了按眼角，推开门走出去。

安安从房间里跑出来。“爸爸，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嗯。”

“就我们两个人吗？”

“嗯。”

安安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跑回自己的房间，站在落地窗前，又跑出来。“爸爸，这里可以放我的画吗？”

“可以。”

“可以放我的书吗？”

“可以。”

“可以放——”他想了想，“可以放爸爸的拖鞋吗？”

陈默蹲下来。安安的白色小熊卫衣在阳光里亮得晃眼，袖口的标签剪过的痕迹还在，歪歪扭扭的。“可以。你想放什么都可以。这是你的房间。”

安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陈默工装袖口那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爸爸的房间也要放爸爸的东西。”他说。

陈默握住那只手。小小的，指甲缝里已经没有红色颜料了，昨天洗澡的时候安安自己用刷子刷掉的。刷了很久，指腹都刷红了。“洗干净了，爸爸你看。”他举着手指头给他看。陈默说好看。安安笑了。现在这只干净的小手握在他掌心里，比阳光暖。

林婉拿着合同回来的时候，安安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他把袜子脱了，光着脚，脚趾头在木地板上动来动去。江面的碎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陈默坐在签约桌前面。合同摊开来，十几页，A4纸，密密麻麻的条款。他一页一页地看，和签离婚协议那天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笔是林婉递过来的，黑色的签字笔，笔杆上印着楼盘的名字。他拔开笔帽，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陈默。两个字。和签在离婚协议上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连“默”字最后一捺戳破纸的力度都一样。只是这一次，戳破的不是粉红色的离婚协议，是江湾壹号的购房合同。

他把笔放下。林婉把合同收起来，放进一个深蓝色的档案袋里。档案袋上印着烫金的楼盘名字。她把档案袋双手递过来。“陈先生，恭喜您。江湾壹号，欢迎您回家。”

回家。

陈默接过档案袋。安安从落地窗前跑过来，光着脚，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跑到陈默面前，摊开手心。是一小块木地板的边角料，大概是施工的时候留下的，浅浅的灰色，和地板的颜色一模一样。“爸爸，这个可以留着吗？”

“留这个做什么？”

安安把那块木头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木纹，像一条小小的江。“这是我们家的地板。”他说。

陈默把那块木头接过来。很小，比安安的手掌还小。背面那道木纹弯弯曲曲的，确实像一条江。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

走出售楼处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道一道的栏杆。安安牵着陈默的手，白色小熊卫衣在夕阳里变成浅浅的橘色。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栋楼。十二层的落地窗反射着夕阳，整栋楼变成一根竖起来的江面。

“爸爸，这是我们的家吗？”

陈默低下头。安安的眼睛在夕阳里眯成两条缝，睫毛被光染成金色。手里还攥着那块木地板边角料。他蹲下来，看着安安的眼睛。“是。”他说。“以后都是。”

安安笑了。不是那种孩子得到糖果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的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扑进陈默怀里，白色小熊贴在陈默工装的机油印子上。“爸爸。”他闷闷地说。“安安有自己的房间了。”

陈默抱着他。工装的袖口擦过安安的头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法国梧桐的影子中间，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拿出手机，单手举起来，对准那栋楼。十二层，弧形落地窗，夕阳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按下快门。咔嚓。很轻的一声。

他打开微信。通讯录里，孙倩的名字不见了——他删掉了。但朋友圈没有屏蔽她，她只是看不到他的朋友圈，因为他把她删了。但孙倩那边的共同好友还能看到。比如刘芳。比如王媛。比如那些“姐妹一家亲”群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选了那张照片。江湾壹号，夕阳，十二层的落地窗。配文，一个字。“家。”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和那块木头放在一起。安安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着那栋楼。“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搬进来？”

“很快。”

“明天可以吗？”

“明天还不行。要等钥匙。”

安安想了想。“那钥匙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