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

安安点了点头，把脸贴回他肩上。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爸爸。”

“嗯。”

“那把钥匙到了，我们可以给妈妈一把吗？”

陈默的脚步停了。法国梧桐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一道一道的，像某种他们正在跨越的东西。他看着安安的眼睛。四岁的孩子，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问——这个很大的、能看到江的新家，可不可以分一把钥匙给妈妈。他不知道妈妈已经换锁了。他不知道妈妈把爸爸的钥匙收走了。他不知道妈妈身边的那个花衣服叔叔，脚翘在茶几上，茶几底下压着他的满月照。他只是想，家里多了这么多房间，妈妈可以来住。妈妈可以看到江。妈妈可以和他们一起看。

“安安。”陈默的声音很轻。“妈妈她……有自己的家。”

安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小熊里。“哦。”他说。就一个字。然后他不说话了。

陈默抱着他，站在夕阳里。江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温热的腥甜。安安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蹭着他的下巴。他把安安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身后，江湾壹号的玻璃外墙在夕阳里燃烧，像一根竖起来的、碎金铺满的江面。

他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开始连续地亮。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那是什么。孙倩的闺蜜群在截图。刘芳发给王媛，王媛发给吴婷婷，吴婷婷发给陈雪。最后，一定会有人发给孙倩。他不急。江城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碰到江水的边缘。安安趴在他肩上，手里攥着那块木地板边角料，背面有一道弯弯曲曲的木纹，像一条小小的江。他自己的江。他们家的江。

出租车停在路边。老周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陈默昨天跟他说，以后不用穿司机制服了。老周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把后座的门拉开。陈默把安安放进去，自己坐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安安趴在车窗上，看着江湾壹号越来越远。

“爸爸。”

“嗯。”

“我们的家，在那里。”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十二层的落地窗，夕阳已经移走了，玻璃变成深蓝色，和天空一个颜色。江面的碎金也熄了，只剩江水还在流。“嗯。”他说。“在那里。”

安安把手掌贴在车窗玻璃上，对着那栋越来越远的楼。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木头。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小的江。他把它握紧。出租车驶过长江大桥，斜拉索的影子一道一道掠过车窗。安安靠在他身上，呼吸慢慢变均匀了。手还攥着那块木头，睡着了。

陈默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是47。他没有点开。他打开相册，看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江湾壹号，夕阳，十二层的落地窗。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和那块木头放在一起。江风吹不进出租车，但窗外的江面一直在。从大桥的钢缆缝隙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天快黑了。灯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