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倩，钱收到了。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位置，上次你说想去的那家日料。”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施工的噪音。

她说好。声音很正常。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然后她又拿出来，打开微信。陈默的头像，那朵灰白色的云。朋友圈背景，江湾壹号十二层的江景，夕阳碎在江面上。她把背景图放大，盯着弧形落地窗玻璃上映着的那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贴在男人肩上。玻璃反光里，孩子的白色卫衣亮得像一小团光。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碎花连衣裙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回走。法国梧桐的影子一条一条铺在地上，她踩过去。凉鞋的鞋底在石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划痕还在。

晚上她去了那家日料店。张伟订的位置在靠窗的卡座，桌上有一枝假花，塑料樱花，插在细颈瓶里。他点了一瓶清酒，给她倒了一杯。她说她不喝酒。他自己喝了。等上菜的时候，他一直在聊那个“市政项目”。拆迁，土方，打点关系。这些词在他的舌头上滚来滚去，滚得很熟练。她听着，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酱油放多了，咸得她皱了皱眉。张伟没有注意到。他在讲甲方那个副处长跟他称兄道弟的事。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亮了。闺蜜群的新消息。她瞥了一眼。刘芳转发了一条新闻——《本市最大民营食品厂挂牌转让，估值三点二亿》。底下是陈雪的回复：“念安资本有意收购。”吴婷婷跟了一句：“念安资本？没听过。新成立的？”陈雪回：“法人姓陈。”

孙倩的筷子停在半空。三文鱼从筷子中间滑下去，落在酱油碟里，溅起深褐色的汁水。她拿起手机，把那条新闻点开。很长的一篇报道，她只看到其中一行字——“据悉，本地新注册的念安资本已与食品厂方面展开接洽。念安资本注册资本十亿元，法人代表陈默。”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张伟还在讲土方的事。清酒下去了半瓶，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等这个项目转手，咱们换个大房子。这破出租屋别住了，墙都掉皮。”他给她倒了一杯酒，这次她没有推。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清酒是温的，有一点甜，从嗓子滑下去的时候，食道热了一下。她想起今天下午幼儿园门口，安安蹦的那一下。白色运动鞋离地，蓝色鞋带飞起来，碎木屑被带起几粒。就那么一下。她以前从来没见过安安那样蹦。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是搬进江湾壹号之后吗？是有了自己的房间、选了朝南的落地窗、在那棵五十岁的香樟树底下说了“hello”之后吗？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张伟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手上。他的手掌很热，指节上有硬茧——不是修车那种茧，是麻将摸牌摸出来的。金戒指硌着她的手背，“发”字印进她皮肤里。“倩倩，”他说，酒气喷在她脸上，“等咱们有了钱，你也生一个。咱俩的孩子，肯定比安安还好看。”

她把手抽出来。不是猛地抽，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他手掌底下退出来。像退潮。张伟没有察觉，他还在笑。她又端起酒杯，把剩下的清酒喝完。温过的酒凉了之后有一点涩。

回家以后，她躺在藕粉色的床单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条江。她把手机举到脸前，打开闺蜜群，往上翻，翻到周敏说的那句话。“安安好像长高了。”她把这句话盯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窗外，对面楼的墙壁上，小广告被风吹起来一角，哗哗响。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藕粉色的被套，和床单是一套。和陈默说“好看”的那条床单是一套。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五万块钱。是别的东西。是她今天下午在幼儿园门口看见安安蹦起来的那一下。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蹦。是她忽然明白，安安不是“好像长高了”，是一直在长。只是她从来没有低头看过。

手机屏幕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张伟发来的消息。“爱你。”她没有回。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藕粉色的布料被她攥成一团。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