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选了一家新开的火锅店。不是以前常去的那家大排档，是商场四楼新装修的那家，门口摆着等人高的铜火锅模型，服务员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胸口印着“川味正宗”四个红字。他把菜单递给孙倩的时候，花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两截颜色的手腕。金链子在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随便点。”他说。手指在桌上敲着，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灰——不是修车那种机油，是麻将牌上蹭下来的。
孙倩接过菜单。毛肚，黄喉，鸭肠，肥牛。价格比她平时自己点外卖贵一倍。她点了两样素菜，把菜单推回去。张伟看了一眼，又加了三盘肉，一份虾滑，一份酥肉。“说了随便点。”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靠在椅背上。椅子是仿皮的，被他靠得发出一声轻微的挤压声。
锅底上来了。红油翻滚，花椒和干辣椒在沸水里翻跟头，热气裹着辣味涌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发红。张伟把毛肚倒进锅里，筷子搅了搅，七上八下。他做这个动作很熟练，像做了很多次。孙倩看着他的筷子在红油里起落。她想起陈默不吃辣。以前在家里做饭，她喜欢吃辣，陈默就做两个菜。一个辣的给她，一个不辣的给安安。他自己吃安安剩下的。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喜欢吃什么。
“倩倩，我跟你说。”张伟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上次那个市政项目，甲方那边已经批到最后一个环节了。我那个兄弟——就是上次一起吃饭的老赵，记得不？他小舅子在审批中心，说这周就能盖章。”他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蘸了蘸油碟，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等章一盖，工程款下来，翻个倍都是少的。到时候——”他用筷子指了指孙倩，“万汇城那个LV，随便挑。”
孙倩夹起那片毛肚。煮得有点老了，边缘卷起来，咬下去像在嚼橡皮筋。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张伟的手机亮了。不是屏幕亮，是通知灯在闪，蓝色的，一闪一闪。他低头看了一眼，按掉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火锅店的声音很吵——隔壁桌在划拳，对面桌的孩子在哭，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来穿去喊着“借过”。但孙倩听见了那一声按掉。不是听见声音，是看见他大拇指按在侧边键上的那个动作。很快，像条件反射。按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扣在桌上。
“谁啊？”她问。
“工地上的事。烦死了。”张伟把一筷子肥牛塞进嘴里。嚼着，眼睛没有看她。
锅底又沸了。红油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孙倩把藕片倒进去。藕片切得很薄，在红油里翻了两下就卷起来了，边缘变成半透明的浅粉色。她用筷子夹出来，放在碗里，没有吃。
张伟的手机又亮了。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把桌布照成一小块蓝色。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按掉了。这一次按得比上次重，拇指在侧边键上停了一下才松开。“这帮人，周末也不让人消停。”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裤兜鼓起来一块，屏幕的光透过布料，还是能看见那一小团蓝色，像一只被闷在口袋里的萤火虫。孙倩伸手想拿他的手机。不是抢，是伸手。手伸到桌子中间的时候，张伟的手按住了裤兜口。动作不大，但很快。
“干嘛？”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不信任我？”
孙倩的手停在桌面上。红油锅底还在滚，热气涌上来，把她的脸蒸得更红了。张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从眼睛里出来的笑，是只到嘴角的笑。“我还能有什么？就是工地那帮人，天天催款。甲方拖他们，他们就拖我。我给你看的转账记录你又不是没见过。”他把手从裤兜上移开，拿起漏勺，在锅里捞着。捞上来几片黄喉，放进她碗里。“吃菜。别瞎想。”
孙倩把手缩回去。拿起筷子，夹起那片黄喉。黄喉切成了梳子状，在红油里涮过之后卷成小小的波浪。她看着那片黄喉。然后放进嘴里。嚼着。张伟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虾滑。虾滑是手打的，里面掺了鱼籽，咬下去咯吱咯吱响。他说这个虾滑是这家店的招牌，一份九十八。他说的时候，筷子在锅里搅着，金链子在灯光下一晃一晃。她说好吃。其实她没吃出什么味道。
饭后，张伟去结账。她站在火锅店门口等他。商场四楼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对面是一家奶茶店，排着十几个年轻人。隔壁是一家抓娃娃机店，玻璃橱窗里堆满了粉红色的玩偶。她看着那些玩偶。安安以前路过抓娃娃机的时候，会站在橱窗前面看很久。她拉着他的手说走了走了，抓不到的，浪费钱。他不说话，跟着她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她从来没有停下来给他换过一枚硬币。
张伟从收银台走过来，手里拿着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吧。”他揽住她的肩膀。花衬衫的布料蹭着她的手臂。电梯里，他站在她旁边，身上有火锅底料和啤酒混合的味道。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他们两个。她穿着碎花连衣裙，他穿着花衬衫。金链子在她肩膀旁边晃着。她看着镜子里这对男女，忽然觉得他们像橱窗里那些抓娃娃机里的玩偶——粉红色的，堆在一起，看着很满，其实里面是空的。
电梯到一楼。走出商场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微信。王媛。她点开。
“倩倩，我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张伟走在前面，已经下了两级台阶，回头看她。“走啊。”她说，接个电话，你先去开车。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了。花衬衫在路灯底下，蓝绿条纹变成了灰蓝色。
孙倩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王媛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最后消息弹出来。“我老公昨天在苏格酒吧看到张伟了。”苏格酒吧。她知道那个地方，在城东，夜场，消费不低。“他和一个女的在一起。长头发，穿红裙子。”王媛又发了一条。“我老公说，张伟搂着她。”然后是一条语音。孙倩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王媛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是电视机的声音，她大概又是在阳台上打的。“倩倩，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我老公昨天晚上回来就跟我说了，我纠结了一天。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那个女的，我老公说她手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手镯，满钻的那种。张伟跟她喝酒，喝到半夜。我老公走的时候他们还没走。”
孙倩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屏幕上，王媛又发了一条。“你借给他的钱，他还了吗？”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拉链拉上。
停车场的方向，张伟的奥迪A6亮起了车灯。白色的氙气灯，照得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一片惨白。他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她走下台阶。碎花连衣裙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的安全带插着那个鸭子卡扣，鸭嘴断了，用胶带粘着。
张伟发动车子。音响自动连上了他的手机蓝牙，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男声在唱什么“兄弟干杯”。他把音量调低了一点。“谁啊？”
“王媛。问我明天逛不逛街。”
他没再问了。车子驶出停车场，驶上夜晚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张伟在说那个市政项目的事。甲方的副处长，审批中心的章，老赵的小舅子。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嗡嗡响，和那首“兄弟干杯”叠在一起。她听着。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一直在动。
张伟的手机又响了。不是微信，是电话。中控台的屏幕上弹出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赵哥。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喂，赵哥。哎哎，在开车。你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是个男人的大嗓门，从车载音响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伟哥——那个——什么时候——”张伟把音量旋钮猛地往左拧到底。音响哑了。他把手机从车载蓝牙上断开，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喂？赵哥？信号不好。我待会打给你。”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里。车厢安静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老赵。工地上那个。”他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孙倩没有说话。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她的脸。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左转。前面是一片老旧的商业区，霓虹灯稀疏了很多。张伟把车速放慢，靠路边停下来。“我去便利店买包烟。”
他推开车门下去。花衬衫在路灯底下一闪，被便利店的门挡住了。孙倩坐在副驾驶上。发动机没熄火，突突突地轻轻抖着。她把车窗摇下来更多。夜风灌进来。她看见张伟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前面，没有拿烟，在接电话。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窗，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她听不见。但他的表情她看见了——眉头皱着，手指在收银台台面上点着，像在解释什么。挂了电话之后，他才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烟，付了钱，走出来。拉开车门，坐进来，把烟扔在仪表台上。烟盒在仪表台上滑了一下，撞到那个断了嘴的鸭子卡扣。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敲着方向盘的真皮套子。敲了几下，然后发动引擎。
“走吧。”他说。声音有一点哑，像刚才在电话里说了太多话。
车子重新驶上路面。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把他额头上那道疤照得一明一暗。他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发”字被路灯照得反光。她忽然觉得这张侧脸很陌生。不是他变了，是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车子驶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的广告牌上是一张楼盘的广告，画着弧形落地窗，江景，夕阳碎在江面上。广告语写着：“江湾之上，新的开始。”她盯着那几个字。新的开始。陈默朋友圈的配文也是这四个字。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这行广告语一直挂在这里，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车子停在她出租屋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一楼的门洞里黑漆漆的。她推开车门。张伟说，早点睡。她说嗯。他忽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倩倩。”她回过头。
“那三万——”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车窗框上敲了敲。“下周工程款到了我马上还你。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他笑了一下。金链子在车厢顶灯的昏黄光线里闪了一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那道疤，看着他脖子上的金链子，看着他花衬衫领口那一圈淡淡的汗渍。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门洞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声控灯在她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她走到三楼，站在出租屋门口，从包里掏钥匙。钥匙串上挂着安安满月照的那个小相框挂件——她昨天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穿在钥匙串上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藕粉色的床单还铺在床上，被她早上起来的时候蹬成了一团。
她关上门，靠在门背上。包里，手机在震。她拿出来。不是王媛。是张伟的微信。一条语音。她点开，贴在耳朵上。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还在车里。“宝贝——”后面的话被什么声音盖住了，可能是他摇上了车窗。然后语音就断了。
她站在门背后。门板的木头贴皮凉凉的，隔着碎花连衣裙的布料贴着她的后背。她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宝贝——”是他的声音。不是叫她。她知道不是叫她。她和他在一起这段时间，他从来没有叫过她“宝贝”。他叫她倩倩，喝多了叫老婆。不叫宝贝。这个“宝贝”是另一个人。长头发，红裙子，卡地亚满钻手镯。
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藕粉色的床单在她身后的床上皱成一团。月光从阳台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花衬衫上面。蓝绿条纹，第一个扣眼的锈色在月光里变成暗褐色。像干了的血。像法律意见书附件一里银行流水上那些几十块的支出。像那口旧锅底的焦痕。像她钥匙串上安安满月照里，陈默托着安安后脑勺的那只手，指节上修车留下的旧疤。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藕粉色的床单被她坐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手机屏幕还亮着。王媛的对话框还开着。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两个字。“谢谢。”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和凯宾斯基那把白色梳子放在一起，和正和律师事务所的灰色信封放在一起。抽屉没有关严，露着一道缝。
窗外，对面楼的墙壁上，小广告被风吹起来一角。哗哗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