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江湾壹号的十二层，阳光还没有完全越过对岸的建筑群。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货船的汽笛声从雾里钻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陈默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看着平底锅里那摊逐渐凝固的蛋液。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煎蛋，但却是搬进这间能看见整条江的房子后第一次。开放式厨房很大，中岛台的大理石台面冰凉，德国进口的灶具旋钮摸上去有种过于精致的阻尼感。他拧开大火时，蓝色的火焰“轰”地窜起来，比工厂食堂那台老灶猛烈得多。
他在食堂看了四年。大师傅用一把锃亮的大铁勺，在直径近一米的铁锅里翻飞，鸡蛋在热油里迅速鼓起焦黄的边，蛋黄颤巍巍的，却从不破。他以为看会了。可当他自己握住这只小巧得不称手的锅柄时，才发现手腕的力道、油温的感知、时机的判断，全在那些清晨五点的厨房热气里，在他从未真正触碰过的细节里。
蛋清在过猛的火焰下迅速变色，边缘不是金黄，而是焦褐。他试图用锅铲翻面，铲子下去，粘住了。不是轻微的粘连，是整个蛋的底部与锅底长在了一起，结成了一层黑褐色的、坚硬的壳。他用力，蛋破了，半生的蛋黄流出来，在滚烫的锅底“滋滋”作响，迅速凝固成一种难看的黄白色。糊味弥漫开来，带着蛋白质烧焦特有的、微苦的呛人气味。
陈默关掉火。抽油烟机低声嗡鸣，把糊味吸上去，又似乎推向了更远的客厅。他站着，看着锅里那团糟糕的东西。四年的监狱生活，他学会了很多：如何在沉默中观察，如何在规则中寻找缝隙，如何用一块木板打磨出光滑的弧线。但他没学会煎一枚完美的太阳蛋。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塌陷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存在。
脚步声。
安安从走廊里跑出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人字拼地板上。他穿着那套新买的白色小熊睡衣，但扣子系错了——从上往下数，第二颗扣进了第三个扣眼，导致衣领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头发睡得翘起一撮，随着跑动摇晃。他停在陈默腿边，仰起头，鼻子先动了动，像只警觉的小动物。
“爸爸，什么味道？”
“蛋煎糊了。”陈默说，声音平静。他把锅从灶上移开，放进水槽。不锈钢水槽光可鉴人，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下，撞在滚烫的锅底。“滋啦——”一声巨响，白色蒸汽猛地腾起，带着更浓郁的焦糊味弥漫开来。那枚失败的煎蛋浮在水面上，黑褐色的底部朝上，边缘破损，蛋黄不知所踪，像一艘被暴风雨撕碎后倾覆的、小小的船骸。
安安踮起脚尖，双手扒着水槽边缘，努力往里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转身“嗒嗒嗒”跑到双开门冰箱前。他拉开沉重的门——昨天和老周从超市回来，是他自己把采购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去的。鸡蛋必须放在第二层中间的格子里，牛奶在第一层右手边，胡萝卜和西兰花在底部的保鲜抽屉。他记得很清楚。
他踮脚，从第二层取出两枚鸡蛋，双手合拢，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回来，放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鸡蛋壳上还沾着一点点冷气凝结的水珠。
“再煎一次。”安安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这不是请求，而是对世界运行规律的确认。“安安帮爸爸。”
陈默看着儿子。安安也仰头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一点对失败之物的嫌弃或失望，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陈默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睡翘的头发，然后转身，从水槽里捞出那只糊锅。
他用钢丝球，蘸了洗洁精，开始刷锅底那层顽固的黑壳。厨房很静，只有钢丝摩擦不锈钢的“刺啦”声，和水流声。他刷得很用力，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小臂的线条绷紧。糊掉的蛋渍异常顽固，与金属表面发生了某种焦化反应，紧紧粘附。他刷了很久，额角渗出细微的汗。安安就站在他腿边，安静地守着那两枚躺在台面上的鸡蛋。他没去碰灶台的旋钮，也没去碰油瓶，只是守着鸡蛋，仿佛他的任务就是确保这两枚圆滚滚的、潜在的可能性完好无损。
终于，锅底恢复了原本的金属光泽，虽然还残留着几道浅灰色的划痕——那是钢丝球的痕迹，也是这次失败的烙印。陈默把锅冲洗干净，用厨房纸擦干。水珠在光洁的表面滚动，落下。
第二次。他倒油，这次只倒了一点点。开火，把旋钮拧到中小火的位置。蓝色的火苗温顺地舔着锅底。他伸手在锅上方试了试温度，等油微微泛起细小的涟漪，才拿起一枚鸡蛋。在台沿轻轻一磕，“咔”一声轻响，裂缝出现。他双手拇指抵住裂缝，轻轻掰开。蛋液滑入温热的油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不再是惊恐的爆裂。蛋清以缓慢、优雅的速度从透明变为乳白，边缘渐渐勾勒出一圈细腻的、玉色的焦边。中间的蛋黄圆润饱满，被逐渐凝固的蛋清温柔地托着，像灰色天幕上即将跃出的一轮柔和的太阳。
安安又踮起了脚，这次他把下巴搁在了中岛台平滑的边缘，双手垂在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他的呼吸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蛋液的凝固过程。陈默看着蛋清边缘那圈完美的焦色形成，用锅铲小心地从边缘探入，轻轻一抬，一翻。蛋在空中划过一个小小的弧线，背面是均匀的淡金黄色，漂亮极了。他把煎蛋铲出来，盛进白色的骨瓷盘里。蛋黄在铲动时轻轻颤动，但依旧完整，像一颗包裹着阳光的水珠。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安安自己爬上了对他来说还有些高的餐椅，坐好。陈默把筷子递给他。安安握筷子的姿势还是不对，五根手指头全用上，紧紧攥着，像握他最粗的那支蓝色蜡笔。他费力地夹起一小块边缘的蛋白，先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慢慢咀嚼。他的小脸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
“爸爸煎的蛋最好吃。”他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然后他又夹起一块，这次瞄准了蛋黄旁边那圈带着微微焦色的蛋白。“这块最香。”他补充道，好像在进行某种风味鉴定。
陈默坐在他对面，没有给自己煎蛋，只是看着他吃。安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多下，腮帮子一鼓一鼓。金黄的蛋黄沾了一点在他的嘴角，他伸出粉色的小舌头，灵巧地舔掉。没过一会儿，又沾上一点，他又舔掉。这个简单重复的动作里有一种孩童特有的专注。最后，他端起盘子，把盘底汇聚的那一点点清澈的油和焦屑也倒进嘴里，然后放下盘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自己的膝盖上，看着陈默。
“吃饱了吗？”陈默问。
安安用力点头，翘起的那撮头发也跟着晃动。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飞快地从椅子上滑下去，又“嗒嗒嗒”跑到冰箱前。这次他拿出的是那盒草莓——昨天在超市，他蹲在水果区挑了十分钟才选中的那一盒。他打开盖子，小手指在红艳艳的果实间拨弄，挑出一颗最大、颜色最深的，跑回陈默面前，高高举起，踮着脚。
“爸爸吃。”
陈默低下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住那颗草莓。牙齿破开微凉的果肉，充沛的、清甜的汁液瞬间盈满口腔，带着初夏清晨的香气。很甜，甜得几乎冲散了之前喉咙里残留的那一丝焦糊味。安安看着他咀嚼，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自己也跑回去，拿了一颗小一点的，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笑起来。
送安安上幼儿园是老周开的车。那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出江湾壹号的地下车库，融入早晨的车流。安安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带子系得整齐妥帖。他的小画架支在腿上，那块被他摩挲得越发光滑的樟木小鸟放在画架旁边的凹槽里。他今天画的是一艘江上的货船，用的是灰蓝色的蜡笔，船身粗壮，冒着用白色和浅灰色交错涂出的烟。江水是深深的蓝，他用天蓝色在波浪的尖端点上高光。货船的舷窗里，他点了黄色的点，代表灯光。画船尾翻卷的浪花时，他用了白色蜡笔的侧面，用力在纸上涂抹，纸面都被压出了浅浅的凹痕，仿佛能听见水花破碎的声音。
车子在离幼儿园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香樟树对面停下。陈默没让老周开进临时停车的辅道。安安自己解开安全座椅复杂的卡扣，把画架收好，蜡笔一支支放回铁盒，樟木小鸟小心地装进裤子口袋。他背上书包，打开车门，滑下去。走了两步，他回过头。陈默这边车窗开着一半。安安站在人行道上，清晨的阳光穿过香樟树茂密的枝叶，在他浅蓝色的t恤上、蓝色鞋带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细碎的木屑似的香樟树果实偶尔飘落，粘在他的头发上。
“爸爸，今天早点来接我！”他喊，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跑动后的喘息。
陈默隔着车窗，点了点头。
安安又转向驾驶座，挥了挥手：“周叔叔再见！”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似乎柔和了极细微的一瞬。“再见。”声音平稳。
安安转身，朝着幼儿园大门跑去。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他跑得不很快，但步子迈得急，浅蓝色的身影穿过斑驳的光影，穿过其他牵着父母手的孩子，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游进色彩斑斓的珊瑚丛。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香樟树浓绿的树影和幼儿园彩色的门廊之后，老周才缓缓将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车子无声地启动，驶离。
念安资本的临时办公室仍在凯宾斯基酒店的二十七层。窗外是切割成几何图形的城市天际线，以及那条被高楼遮挡、只剩下一线灰蒙蒙水光的江。陈默坐在宽大的会议桌主位，桌上摊开着秦岚早上送来的几份文件。室内空调温度打得低，纸张摸上去有些凉。
第一份，《孙家近期情况汇总》。纸张是质感很好的白色复印纸，字是秦岚手下的风格，条理清晰，措辞客观。王秀英自那次在江湾壹号门口被警方以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带走（拘留了四十八小时后放出）后，出门频率明显降低，偶尔下楼买菜也是匆匆去匆匆回，鲜少再在邻居间串门闲聊。孙建国的出租车依旧在跑，只是接单似乎比以往更勤了些。孙浩常去的那家棋牌室，最近他手气似乎不好，输了一些钱，数目对普通家庭来说不算小，但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有意思的是，是王秀英拿钱去替儿子还的账。孙丽，孙家的二女儿，在城建局工作的丈夫最近在单位发了一次不小的脾气，原因是单位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关于他妻子如何“热心”帮自家表妹拟定离婚协议，如何“精明”地让前夫近乎净身出户。流言来源不明，但传播速度不慢。孙丽丈夫觉得丢了面子。
陈默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文字。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是在确认一些事情的走向，像棋手复盘一步棋后的局势演变。
第二份，《关于万汇城四处商铺收购事宜的后续简报》。四间铺面的产权交割已全部完成，新的不动产权证书锁进了念安资本的保险柜。雅蝶品牌方的撤柜流程已正式启动，商场方面和品牌方协商的违约金，念安资本已按约支付。孙倩的离职补偿，按国家规定的N+1标准足额发放，钱已到账。报告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近期商圈内已有数拨人在打听念安资本的背景及收购意图，是否需做官方回应？
陈默拿起钢笔，在“是否需做官方回应”后面，划了一道轻轻的横线，写上两个字：不必。
第三份，是一份《投资意向书》，来自本地一家颇有历史的食品厂——“老味斋”。三十年的老字号，主打传统糕点、酱料，在年纪稍长的江城人中有口碑。但近年来经营不善，设备老化，营销僵化，市场被新兴品牌挤压，已连续三年亏损，现在资不抵债，挂牌转让。意向书里附了简单的财务报表和资产清单。厂房地段尚可，但设备估值不高。品牌名称“老味斋”三个字，是无形资产。秦岚在文件边缘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据查，若溪服饰的林若溪女士也在接触此项目。该食品厂老厂区地理位置与若溪服饰规划中的品牌文化体验中心选址相邻。需要帮您约见林总吗？”
陈默的目光在这行铅笔字上停留了片刻。林若溪。若溪服饰。那个在慈善晚宴上与他有过短暂交谈、送安安去新幼儿园那天在电梯里偶遇的女人。他想起她深蓝色的西装，利落的短发，看人时直接却不逼人的目光。也想起安安说“林阿姨身上香香的”。
他把文件合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窗外，那一线长江水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流淌，因为被高楼遮挡了大部分阳光，颜色显得比别处更深，是一种沉默的灰蓝色。他向后靠进椅背，皮质座椅发出细微的声响。食品厂。老字号。相邻的地块。秦岚的批注很巧妙，点出了关键，又把选择权留给了他。
他没有立刻批复，只是将那份意向书推到了一摞文件的最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