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从江对岸过来的。
它先照亮了江面，把整条水波变成碎金，然后漫上步道的法国梧桐，漫过物业中心的玻璃门，最后从弧形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整个客厅。
陈默在厨房里，听到卧室门开了。
脚步声。赤脚踩在人字拼地板上，带着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温热和绵软。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是安安揉眼睛的声音——不是真的能听见揉眼睛，是他知道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安安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站在走廊里揉眼睛，把睡意从眼眶里揉出来，然后才继续走。
脚步声重新响起，朝他走来。
“爸爸。”
安安站在中岛台旁边，仰着头。头发翘着一撮，比昨晚睡前翘得更高了。白色小熊睡衣的扣子还是系错了——从上往下数，第二颗扣进了第三个扣眼，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他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沾着一点眼眵。
“蛋又糊了。”
陈默低头看着平底锅。蛋清边缘已经变成焦褐色，卷曲起来，像被火烧过的纸边。蛋黄偏到一边，底部牢牢粘在锅底。他想翻面，铲子下去，蛋破了。半生的蛋黄流出来，在滚烫的锅底“滋啦”作响，迅速凝固成难看的黄白色。
他关掉火。糊味弥漫开来。
“......爸爸再试一次。”
安安没说话。他踮起脚，小手伸向灶台的旋钮。那只手还带着被窝的温度，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旋钮时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他把旋钮往左拧，火焰从猛烈变成温顺，蓝色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像一头被安抚下来的兽。
“周叔叔说，小火不会糊。”
陈默看着他。
“老周什么时候教你的？”
安安把旋钮又调了一点，让火焰刚好舔着锅底。“上次你不在家，”他说，眼睛盯着火苗，“周叔叔给我煎的蛋。他煎的蛋是圆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上周三。他去律所签一份文件，把安安留在家里。走的时候安安在画画，画那艘永远画不完的货船。他回来的时候，厨房是干净的，灶台上没有油渍，垃圾袋里没有蛋壳。安安没有说那天吃了什么。他以为老周叫了外卖。
平底锅还热着。他刷锅，用钢丝球蹭掉那层焦褐。安安站在他腿边，守着两枚新拿出来的鸡蛋。蛋壳上沾着冷气凝结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第二次。他倒油，把旋钮拧到安安调好的位置。蓝色火苗温顺地舔着锅底。他等油泛起细密的涟漪，才拿起鸡蛋，在台沿轻轻一磕。蛋液滑入温热的油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不是惊恐的爆裂，是温柔的叹息。蛋清从透明缓慢地变成乳白，边缘渐渐勾勒出一圈玉色的焦边。蛋黄圆润饱满，被逐渐凝固的蛋清托着，像灰色天幕上一轮将出未出的太阳。
安安踮着脚，下巴搁在中岛台边缘。他看得很认真。
“周叔叔煎的时候，”安安说，“会拿铲子把旁边翘起来的蛋白往中间拢。”
陈默拿起锅铲。铲子是新的，德国货，手柄上有防滑纹路。他找到那几缕翘起来的蛋白，轻轻往蛋黄的方向拢了拢。蛋白顺从地聚拢过来，在蛋黄周围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
安安点了点头，像老师确认学生做对了题。
陈默把蛋铲出来，盛进白色骨瓷盘。蛋黄在盘子中央微微颤动，边缘那圈玉色的焦边在晨光下几乎透明。圆的。他终于煎出了一枚圆的蛋。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安安自己爬上餐椅，握着筷子。握筷子的姿势还是不对，五根手指全用上，紧紧攥着。他费力地夹起一小块蛋白边缘——那块带着微微焦色的、被安安说“最香”的部分——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爸爸煎的蛋最好吃。”
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然后他又夹起一块，这次瞄准了蛋黄旁边那圈焦边。“这块最香。”他补充道，像在进行某种风味鉴定。
陈默坐在他对面，看着儿子吃。安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多下，腮帮子一鼓一鼓。金黄的蛋黄沾了一点在他嘴角，他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掉。没过一会儿又沾上一点，又舔掉。这个简单重复的动作里有一种孩童特有的专注。
窗外，江面上的碎金越来越多。货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阳光已经完全越过了对岸的建筑群，把整条江染成流动的金色。
安安吃完最后一块蛋白，端起盘子，把盘底那一点点清澈的油星也倒进嘴里。然后放下盘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回膝盖上，看着陈默。
“饱了吗？”
他用力点头，翘起的那撮头发也跟着晃动。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从椅子上滑下去，“嗒嗒嗒”跑到冰箱前。他拉开沉重的门，踮起脚，从第二层中间格子里取出一盒草莓。昨天和老周去超市买的，他自己挑的，蹲在水果区挑了十分钟。
他打开盖子，小手指在红艳艳的果实间拨弄，挑出一颗最大、颜色最深的。跑回陈默面前，高高举起，踮着脚。
“爸爸吃。”
陈默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咬住那颗草莓。牙齿破开微凉的果肉，充沛的、清甜的汁液瞬间盈满口腔。很甜。
安安看着他咀嚼，眼睛弯成月牙。然后自己跑回去拿了一颗小一点的，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笑起来。草莓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擦掉，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印子。
陈默抽了一张纸巾，拉过他的手，把那道印子擦干净。安安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细细，指甲是粉色的，剪得整整齐齐。老周剪的。陈默昨晚才发现——安安洗完澡出来，指甲变短了。他问谁剪的，安安说周叔叔。周叔叔用那种折叠剪刀，有个小锉刀，剪完还会磨一磨，不会刮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