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车停在食品厂门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
陈默从后座下来，站在厂门口的水泥地上。阳光很亮，把厂门上的铁皮招牌照得反光。“老味斋”三个字是用红色油漆写上去的，有些年头了，油漆开裂，边缘翘起细小的皮。右边的“斋”字缺了一角，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
厂门是推拉式的，铁栅栏，底下装着滑轮。门半开着，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柱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招工启事，纸张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片。传达室的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正低着头看报纸。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声音不大，咿咿呀呀的。
陈默没有提前通知。他只让秦岚昨天下午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说念安资本的陈总今天可能会过来看看。没定具体时间。他想看的是常态，不是被提前打扫过的样子。
传达室的老头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找谁？”
“方厂长在吗。”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灰白色t恤，深色长裤，运动鞋。三十多岁，鬓角理得短。开的是一辆黑色奔驰，但人从后座下来的——有司机。他拿不准这是哪路人，但还是放下了报纸。“你贵姓？”
“陈。”
老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方厂长，门口来了一位姓陈的。”他听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放下电话。“厂长请你进去。办公楼在厂区最里面，三层红砖楼，门口有棵桂花树。”
陈默点了一下头，从侧身通过那道半开的铁栅门。
厂区比他想象的大。
水泥路从门口笔直地延伸进去，路面有些开裂了，缝隙里长出细瘦的野草。路两边是厂房，红砖墙，铁皮屋顶，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绿色油漆斑驳。有些窗户玻璃碎了，用硬纸板挡着。墙根堆着一些木托盘和蓝色塑料桶，码得不太整齐。
但机器在响。
从最近的那栋厂房里，传出压面机有节奏的“哐当”声。一下，停半拍，又一下。金属撞击金属，带着某种老式机械特有的沉重感。不是那种高频的、刺耳的噪音，是沉甸甸的、一下是一下的闷响。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走过第一栋厂房。门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能看见几个穿白色工装的人在不锈钢操作台前忙碌。台面上铺着面粉，白茫茫的一片。一个女工正把揉好的面团从和面机里拖出来，面团沉甸甸地砸在不锈钢台面上，扬起一小片面粉的雾。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又走过第二栋。这栋安静一些，窗户关着，但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烤箱。铁皮烤箱，一排一排，从上到下码了六层。指示灯亮着，红红绿绿的。一个戴白帽子的工人蹲在烤箱前面，正透过玻璃门看里面的桃酥。他的姿势很专注，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虚虚地扶着烤箱门的把手，像随时准备打开。
烤桃酥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麦香，油脂香，糖在高温下焦化后那种特有的、带着微苦的甜。这气味和陈默记忆里的某种东西重叠了——小时候过年，母亲会买一盒桃酥，铁皮盒子，盖子上印着寿桃。桃酥是圆形的，边缘有锯齿状的花边，中间按着一颗核桃。他不爱吃，觉得太甜。但母亲每次都留给他。
他继续往前走。
路到了尽头。三层红砖楼，门口一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树冠不大，但枝叶密实。树下停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顶安全帽。红砖楼的墙根长了青苔，一楼的窗户防盗网生着锈。门是木头的，刷着绿漆，门把手是圆球形的铜把手，被摸得锃亮。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门里迎出来。
“陈总！”他快步走下台阶，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伸出来，“我是方志同。不知道您今天来，也没准备——”
“不用准备。”陈默握住他的手。手掌厚实，指根有茧，握力很大。“我随便看看。”
方志同愣了一下。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两鬓白了。脸是圆脸，皮肤偏黑，鼻翼两侧有很深的法令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口印着“老味斋”三个字，字体和厂门口那块铁皮招牌上的一样。工作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那、那我带您转转。”他侧过身，让出门口，“这边是办公楼，一楼是行政和财务，二楼是销售和设计——设计就是包装设计，我们小厂，不正规。”
他说“不正规”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老实人特有的自我贬低。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够好。
陈默没有接话。他走进办公楼。
走廊很窄，两边是木门，门上镶着磨砂玻璃，玻璃上印着科室名称。财务科的门开着，里面一个戴袖套的中年女人正在按计算器，按一下，停一下，把数字抄到账本上。她的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木桌，桌面上垫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过期的年历。
方志同领着陈默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扶手是铁管的，刷着银粉，有些地方银粉磨掉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开着，里面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一个铁皮文件柜，一套木沙发。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绒底，黄字，“江城老字号”，落款是市商务局。锦旗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相框是木头的，照片里一个老人站在厂门口，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方志同注意到陈默在看那张照片。“那是我父亲。方德厚。厂子改制那年他退的，后来——”他停了一下，“走了快二十年了。”
陈默点了一下头。
方志同让陈默坐木沙发，自己去办公桌后面翻茶叶罐。茶叶罐是铁皮的，盖子扣得很紧，他用力拔了两下才打开。他泡茶的时候手很重，茶叶抓了一大把，开水冲进去，茶叶在玻璃杯里翻涌，颜色迅速变深。
“陈总，您喝茶。”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沿有一点茶渍没洗干净，淡淡的褐色。他大概没注意到，或者说，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些细节。
陈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很浓，有点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