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课是上午十点开始的。
幼儿园的美术教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对着楼梯口。教室不大，四面墙刷成浅黄色，贴着孩子们的画——上周画的“春天”，上上周画的“我喜欢的动物”。画纸大小不一，有些贴歪了，有些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把那些画的颜色晒得有些褪了，蜡笔的痕迹在光里泛着淡淡的、旧旧的光泽。
安安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桌子是浅蓝色的儿童桌，桌面上有被蜡笔画过的痕迹——不是他画的，是以前坐这个位置的孩子留下的。一道红色的线，从桌面左边一直划到右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安安每次坐下来，都会用手指沿着那道红线走一遍。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回来。走完之后，他才把蜡笔盒打开。
今天蜡笔盒里多了一支新蜡笔。肉色的。是上周陈默给他买的。原来那盒十二色里没有肉色，他画人的时候只能用粉色或者浅橙色代替。粉色太红，橙色太黄，画出来的人不像人，像煮熟的虾。他在万汇城的文具店看到这盒二十四色的，蹲在货架前面看了很久。陈默问他想不想要，他点了点头。陈默就买了。
他把肉色蜡笔拿出来，放在桌角。和其他蜡笔分开放。不是舍不得用，是怕混在一起找不到了。
张老师在前面拍了两下手。
“小朋友们，今天美术课的主题是——‘我的家’。”
她把这三个字写在白板上，用红色的白板笔。她的字圆圆的，胖胖的，每一个笔画都像充了气。“家”字的宝盖头写得很大，像一个撑开的屋顶。写完之后，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颜料，蓝的、红的、黄的，叠在一起像一幅小画。
“想一想，你家里都有谁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谁呢？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还是小狗、小猫？”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有人说“我家有小狗”，有人说“我有姐姐”，有人说“我爸爸很高”。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张老师笑着听了一会儿，双手往下按了按。
“好，好，老师知道每个小朋友的家都不一样。今天，我们就来画一画‘我的家’。画完之后，老师会请小朋友上来讲一讲，你画了谁。”
她把一沓白色的画纸发下去。画纸是厚的那种，边缘裁得整齐，摸上去有点涩。安安接过画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压，把纸压平。然后他把画纸转过来，横着放。
他先拿起黑色蜡笔。
在画纸最下方画了一条横线。是地板。和上次画的一样，“人”字拼花地板，一条一条的。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从画纸左边画到右边，尽量画直。有些地方画歪了，他就用手指头擦——擦不掉，蜡笔的痕迹太深了。他停了一下，然后在那条歪掉的线旁边，又画了一条更直的线。
地板画完了。他开始画人。
第一个画的是爸爸。
灰色蜡笔。画一个大大的长方形，是爸爸的身体。爸爸总是穿灰色的t恤，安安记得很清楚。他在长方形上面画了一个圆形，是爸爸的头。然后用黑色蜡笔点头发——短短的，鬓角理得很干净。点完之后，他换肉色蜡笔，在脸上画了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嘴巴是一条平平的线。爸爸不常笑，但也不是不高兴。是那种“平平的”表情，像江面，看着平静，但底下有很多东西在流。
他把爸爸画在画纸左边。不是最左边，留了一点空。
第二个画的是周叔叔。
深蓝色蜡笔。身体也是一个长方形，但比爸爸的窄一点。周叔叔瘦，站得很直。安安在深蓝色长方形的上面画了扣子——白衬衫的扣子，从领口一直扣到最下面。他用白色蜡笔点了一个一个的小圆点，点得很整齐，每一颗扣子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周叔叔的头也是圆形的。头发比爸爸的还短，几乎贴着头皮。安安用黑色蜡笔轻轻涂了一层，没有点头发。然后画眼睛、鼻子、嘴巴。周叔叔的嘴巴也是一条线，但和爸爸的不一样。周叔叔的嘴角有一点点往上弯，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安安画那条线的时候，在右边嘴角的地方，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他把周叔叔画在画纸右边。和爸爸对称。
第三个画的是自己。
浅蓝色蜡笔。今天穿的就是浅蓝色t恤，和蜡笔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把自己的长方形画得小很多，放在爸爸和周叔叔中间。头也是小小的圆形，头发翘着一撮——他用黑色蜡笔在头顶画了一条往上扬的短线，短线的末端卷了一个小弯。眼睛画得大一点，嘴巴是一条往上弯的弧线。
三个人。爸爸，周叔叔，我。
他看了看画纸。三个人站在“人”字拼花地板上，手牵着手。爸爸的灰色大手牵着他的左手，周叔叔的深蓝色大手牵着他的右手。他的浅蓝色小手，一边一个，被紧紧握着。
他放下黑色蜡笔。
然后他拿起棕色蜡笔。
在爸爸的左边——画纸最左边，那个他特意留出来的空位上——他开始画第四个人。
先是身体。长条形的，不是长方形。他用棕色蜡笔画了一条细细长长的梯形，上面窄一点，下面宽一点。是一条裙子。安安画裙子的时候，手在画纸上移动得很慢。梯形的边缘不太整齐，有些地方凹进去了，有些地方凸出来，像裙子被风吹起来了一角。
然后画头发。长头发。他换黑色蜡笔，从头顶开始画。一条线，两条线，三条线……画了很多条，从头顶一直垂到肩膀下面。每一条线都画得很轻，不是那种用力压下去的、颜色很深的线条。是轻轻的、淡淡的，像隔着什么东西看过去的。
头发画完了。他放下黑色蜡笔，拿起肉色蜡笔，开始画脸。
画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肉色蜡笔悬在画纸上方，笔尖微微颤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指甲短短的，剪得整齐——老周昨天帮他剪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他停了几秒。然后把脸画完了。眼睛，鼻子，嘴巴。嘴巴是一条线，平平的，不往上弯也不往下弯。
